那是個不會輕易信人的人。
而她,必須讓他信。
同一時刻,回去稟告的趙順那邊。
燭火通明,驅散了雨夜的陰寒,卻也照得蕭縱的臉半明半暗,愈發顯得輪廓冷硬,眸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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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現的時機未免巧合
趙順站在下首,回稟了將蘇喬送回的經過,末了,還是忍不住道:“頭,這丫頭確實有些門道,心思也活絡。可來歷終究不明,萬一……萬一是千機閣送來的美人計,或者別的什么棋子,留在身邊,怕是隱患,因為她出現的地點就是千機閣對接的時機,似乎一切都太巧合了。”
蕭縱執筆,正在一份卷宗上寫著什么,聞并未抬頭,只淡淡道:“先留著她,有用。盯著就好。若有不妥,殺了便是。”
語氣平淡無波,仿佛說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處理一件不再有用的器物。
趙順心中一凜,垂首應是。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林升閃身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濕寒氣。
“頭,那姓周的賭鬼,找到了。”林升的聲音有些沉。
蕭縱停下筆,抬眼看過來。
趙順也立刻看向林升。
林升吸了口氣,語速加快:“屬下帶人按線索去尋,那周老賭今日從青樓拿了十五兩銀子,轉頭就又鉆進了城西的富貴坊。手氣極背,不到兩個時辰,輸了個精光。他不服,嚷嚷著莊家出千,與賭坊的人爭執起來,推搡間……被賭坊的打手亂棍打了出去。”
“人呢?”蕭縱問。
林升頓了頓,聲音更低:“死了。屬下去時,人倒在賭坊后巷的泥水里,斷了氣。問了附近更夫,說是被打出去后沒多久就沒了動靜,發現時已經硬了。賭坊那邊……說是他自己喝多了失足摔死的,愿意賠幾兩銀子了事。”
“死了?”趙順瞪大了眼,“這么巧?剛有點眉目,關鍵的人證就沒了?那豈不是蘇喬那丫頭說什么就是什么,死無對證了?”
蕭縱的臉上卻沒什么意外或懊惱的神色,反而像是印證了什么猜測,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死了,倒也干凈。”他放下筆,身體向后靠進椅背,“省了些麻煩。”
林升和趙順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
蕭縱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銳利如鷹隼。“若真是處心積慮塞進來的老鼠,抹掉一個可能露餡的尾巴,再正常不過。急什么?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是老鼠,也藏不了多久。”
“頭說的是!”
“鹽幫少主尸身出現在千機閣接頭的青樓,絕非巧合。”蕭縱的聲音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冰冷,“那賭鬼死得蹊蹺,卻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問出什么。”
林升問道:“頭兒的意思是……殺人滅口?”
“或許。”蕭縱合上窗,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又或許,是有人想讓我們以為這是殺人滅口。”
趙順與林升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盯緊那丫頭,也盯緊鹽幫。”蕭縱坐回案前,指尖輕敲桌面,“傳令下去:揚州城,封城。許進不許出。千機閣的人既然來了,就別想輕易離開,凡形跡可疑、抗命不遵者,以同謀論處,可就地格殺!。”
“是!”
二人齊聲應下,退出書房。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這座雨夜中的宅院,仿佛是無形的網,以這里為中心,向著整個揚州城悄然撒開。
雨,下得更急了。
濕冷的夜色,吞沒了所有的聲響,也掩蓋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房門合攏,書房內只剩蕭縱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陰刻的“錦衣衛指揮使”字樣。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那雙眼睛深如寒潭。
今夜那女子驗尸時的神情,又一次浮現在眼前——專注、冷靜,手法老練得不似常人。她繪制人像時的果斷,面對腐尸時的鎮定,還有那破釜沉舟的銳氣……
“蘇喬。”蕭縱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神色復雜。
他從不信巧合。
但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究竟是棋局中的變數,還是某人精心布下的棋子?
窗外,揚州三月的雨還在下著,仿佛要洗凈這座繁華城池的一切秘密。
而在這雨夜深處,暗流已開始涌動。
鹽幫、千機閣、神秘出現的驗尸女子、蹊蹺死亡的賭鬼……
所有線索如絲線般交織,指向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蕭縱吹熄了燭火,任由黑暗吞噬房間。
只有他眼中那點寒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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