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現的時機未免巧合
夜雨敲打著馬車頂棚,淅淅瀝瀝,綿綿不絕。
揚州城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著幽暗的光,馬車輪子碾過積水,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
蘇喬坐在車內,透過簾縫望著外頭模糊的街景。
趙順坐在對面,一路上未發一,只偶爾抬眼打量她,目光里透著審視。
馬車在一處宅院前停下。
門楣不顯,白墻黑瓦,是典型的江南宅院形制,但在夜色中透著幾分肅穆。
趙順先下了車,從車轅處取過一把油紙傘撐開,這才側身道:“姑娘,請。”
蘇喬躬身下車,雨水瞬間打濕了鞋尖。
趙順將傘遞給她:“進去吧,里頭有人接應。”
她接過傘柄,觸手是溫潤的竹骨。
傘面繪著淡墨山水,在燈籠昏黃的光里暈開一片朦朧。
趙順并未跟入,只朝門內點了點頭,便轉身回了馬車。
車輪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
蘇喬獨自站在門前,略一遲疑,推門而入。
門內早有等候。
一位五十余歲的老者提著燈籠立在影壁前,青衣布鞋,面容平和。
見蘇喬進來,他微微躬身:“可是蘇姑娘?老朽姓陳,是此處的管家。蕭指揮使已傳話過來,請隨我來。”
“有勞陳管家。”蘇喬頷首,跟在老者身后。
宅院比外頭看起來更深。
走過影壁,迎面是青磚鋪就的雨路,兩側栽著修竹,在雨中沙沙作響。
穿過一道月亮門,便入了內院。
風雨連廊蜿蜒曲折,廊下懸著一排燈籠,在濕漉漉的夜色中暈開暖黃的光圈。
江南庭院講究移步換景,即便是夜里,也能看出布置的雅致——假山玲瓏,池水泛著雨點的漣漪,幾株晚梅還在雨中散發著殘香。
“姑娘暫住這間廂房。”陳管家在一處房門前停下,推開木門,“指揮使吩咐,姑娘需要什么只管開口。”
蘇喬道謝進屋。
房間不大,陳設簡潔,一床一桌一柜,屏風后置著浴桶。
但一切整潔干凈,桌上銅燈已點亮,暖光鋪了滿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屏風旁那只冒著熱氣的浴桶,水面上還飄著幾片干花瓣。旁邊木架上搭著干凈布巾,一套疊放整齊的衣物擺在凳上——從素白里衣到外衫,一應俱全。
桌上除燈臺外,還放著一只青瓷碗,湯藥顏色深褐,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蘇喬伸手觸了觸碗壁,溫度剛好。想來是為了自己頭上的傷痕吧,她略一沉吟,端起碗一飲而盡。藥味微苦,入喉后卻有一股暖意蔓延開來。
房門合攏,隔絕了外頭的風雨聲。
蘇喬這才真正松懈下來。
她走到屏風后,褪下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衣裳。大腿傷口沾水刺痛,她只能擰了濕帕,仔細擦拭身體。溫熱的水汽蒸騰,洗去了一身疲憊,也讓她神智愈發清明。
換上干凈衣物時,蘇喬有些意外——尺寸竟十分合體,仿佛量身定做,不得不驚訝錦衣衛的效率。
里衣柔軟,外衫料子雖不華貴,但觸手細膩。她系好衣帶,走到鏡前。銅鏡模糊,映出一個陌生的輪廓,眉眼清麗,面色仍有些蒼白,額角的傷紅腫。
她用布巾慢慢擦拭半干的長發,思緒卻飄遠了。
那個姓周的賭鬼養父……若他被找到后胡亂攀咬,自己在蕭縱面前的那套說辭便站不住腳。
一個養女,怎會通曉驗尸之術?屆時又該如何解釋?
蘇喬揉了揉眉心。
穿越不過幾個時辰,卻已步步驚心。
她需要時間理清這個世界的規則,需要了解自己所處的境地,更需要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命懸他人一線。
頭發干透時,夜已深沉。
她吹熄了燈,躺上床榻。
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柔軟溫暖。
窗外雨聲潺潺,像是永無止境的低語。
倦意如潮水般涌來。蘇喬閉上眼,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腦中閃過的是蕭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那是個不會輕易信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