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的風波,似乎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平息。
金陵城依舊是那座威嚴而繁華的帝國心臟,王公貴胄們依舊在秦淮河的畫舫上夜夜笙歌,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也依舊在為帝國的下一分錢糧歸屬而爭論不休。
仿佛所有人都遺忘了,城中那座奢華的府邸里,還住著一位剛剛攪動了滿朝風云的“平越將軍”。
皇帝沒有召見他。
藍玉也沒有再派人來挑釁。
朱守謙,就像一顆被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激起了巨大的漣-漪之后,便沉入了湖底,無人問津。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將軍府,后院,那間被改造得戒備森嚴的秘密工坊里,此刻正彌漫著一股比“燒刀子”更加醇厚、也更加刺鼻的酒精氣味。
朱守謙正站在一套全新的、比在云南時更加精密的“蒸餾器”前,神情專注。這套裝置是他親手畫圖,讓從京城最好的工匠營里請來的師傅們打造的。銅管更粗,冷卻甕更大,密封性也更好。
他沒有再釀酒。
他在提純。
用慢火,將那些用番薯釀出的烈酒,一遍,一遍,再一遍地反復蒸餾。每一次蒸餾,酒液中的水分就會更少一分,而那無色透明、能瞬間點燃的“酒精”,則會更純一分。
“公子,成了!”
當一滴清澈的液體,從最后一根冷卻管的末端滴落,掉入下面的琉璃瓶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時,負責看火的老兵激動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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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守謙拿起那只琉璃瓶,里面是小半瓶如水晶般純凈的液體。他沒有去聞,因為他知道,這東西的濃度,已經高到足以在一瞬間麻痹人的嗅覺。
他倒了一點在手心,那液體觸手冰涼,卻在接觸空氣的瞬間,迅速揮發,帶走一片熱量。
“此物,純度已在七成以上。”朱守謙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滿意的疲憊,“傳我的令,將這些‘酒精’,分裝成小瓶。再用最好的棉花,浸泡其中,做成‘酒精棉片’。另外,再把剩下的烈酒稀釋,分發給府中的下人,每日用來擦拭門窗、桌椅。”
張信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公子,這……這是為何?”
“這東西,是最好的藥。”朱守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不遠處的傷兵營,“用它清洗傷口,可以殺滅那些看不見的‘穢物’,讓傷口不再發膿潰爛。云南前線,每日有多少弟兄,不是死在刀劍之下,而是死在這種潰爛之中?若此物能量產,我大明軍隊的傷亡,至少能降低三成!”
他沒有去想如何用這些東西去邀功,去換取更大的權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爺爺,展現自己更大的、無可替代的價值。
壽宴上的“燒刀子”,是敲門磚,是讓他從一個“罪王”變成一個“能臣”的投名狀。
而這能救活成千上萬士兵性命的“醫用酒精”,才是他真正要獻上的,國之重器!
就在他準備將第一批制好的酒精棉片,想辦法通過徐家的關系送往前線時,一份來自魏國公府的、措辭恭敬的請柬,送到了他的案頭。
魏國公,徐達,請他明日過府一敘。
“公子,這……怕是鴻門宴啊!”張信看著那份鎏金的請柬,滿臉都是擔憂,“徐家是皇上最信任的姻親。徐達此舉,定是奉了皇上的意思,前來試探您的!”
“是鴻門宴,也得去。”朱守謙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何況,他還是我未來的岳父大人。這第一次登門拜訪,總不能空著手去。”
第二天,朱守謙沒有乘坐那頂象征著他新貴身份的八抬大轎。他依舊是一身青布長衫,兩袖清風,只帶著張信,和一份他親手準備的“薄禮”,步行前往了魏國公府。
徐達的府邸,與皇帝賜給朱守謙的那座奢華宅院截然不同。沒有雕梁畫棟,沒有亭臺樓閣。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磚大院,院墻上甚至還帶著幾分風雨侵蝕的斑駁。門口的石獅子,也因為常年被將士們當成拴馬樁,磨得棱角盡失。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屬于百戰宿將的、樸實無華的鐵血氣息。
徐達在書房見的他。沒有旁人,只有他自己。
這位大明第一功臣,已經年過半百,兩鬢染霜。他沒有穿那身象征著地位的國公蟒袍,只是一身半舊的灰布常服,正坐在案前,擦拭著一柄早已退出戰場的、帶著無數豁口的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