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畝產三千斤的糧食,能讓大軍千里奔襲的干糧,還有這能燒穿喉嚨的烈酒……任何一樣,都足以安邦定國。可這些東西,卻全都出自一個被咱廢黜圈禁的罪王之手。這讓咱……心里不安啊。”
馬皇后將湯碗放到他手里,柔聲勸道:“有什么好不安的?他再有本事,也是你朱家的子孫,也是你的親孫兒。他的本事,不就是你朱家的本事嗎?這天下,早晚是標兒的。守謙越能干,不就越能輔佐標兒,讓你朱家的江山,萬世永固嗎?”
“輔佐?”朱元璋冷笑一聲,“當年,他阿耶朱文正,也是這么能干。結果呢?咱給了他天大的權柄,他卻想做那不該做的夢!”
“守謙,和他阿耶,太像了。”
“不像。”馬皇后搖了搖頭,她握住朱元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目光溫和而堅定,“重八,你忘了?守謙那孩子,是在我身邊長大的。他骨子里,是善良的。他只是……被壓抑得太久了。如今,他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這對他,對大明,都是好事。”
“況且,”馬皇后話鋒一轉,笑道,“你不是已經給他準備好了‘緊箍咒’嗎?徐家的女兒,就要過門了。有她看著,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元璋沉默了。馬皇后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他有的是手段。一個徐妙錦,就是一條最牢固的鎖鏈。
“那就……再看看吧。”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咱倒要看看,他接到這賜婚的圣旨,還能在這京城里,翻出什么浪花來。”
三天后,朱守謙的府邸,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魏國公徐達的長子,徐輝祖。
這位年輕的國公世子,沒有穿那身象征著地位的華服,而是一身尋常的儒衫,獨自一人,前來拜訪。
“守謙兄弟,一別數年,風采依舊啊。”徐輝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卻經歷了無數風雨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徐大哥說笑了。”朱守謙將他引入客廳,親自為他奉茶,“大哥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徐輝祖沒有繞圈子,他開門見山:“家父命我前來,是為……小妹之事。”
他頓了頓,從懷里拿出一份禮單,和一封信。
“這是家父備下的一些薄禮。另外,家父在信中說,你我兩家既蒙圣恩賜婚,便是姻親。他知你初到京城,人手短缺。特從軍中挑選了五十名最精銳的親衛,贈予你,充當護衛。”
贈送五十名精銳親衛?
朱守謙心中冷笑。這哪里是贈送?這分明是送來了五十雙,最名正順的眼睛!
“替我謝過魏國公。”朱守謙臉上卻不動聲色,接過了信函。
“另外,”徐輝祖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家父還讓小弟給兄弟你帶句話。”
“請講。”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徐輝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兄弟你在壽宴上,風頭太盛了。藍玉那邊……已經對你心生嫉恨。陛下他……心思深沉,最忌功高震主。”
“家父說,你如今身在京城,不比在云南。凡事,當……三思而后行。”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朱守-謙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知道,從他踏入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一張無形的大網,就已經向他撒來。
皇帝的猜忌,同僚的嫉恨,姻親的“監視”……
他仿佛又回到了鳳陽那座高墻之內,只不過,這一次的牢籠,更大,也更華麗。
“多謝大哥提醒,守謙,記下了。”良久,他才緩緩放下茶杯,對著徐輝祖,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卻讓徐輝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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