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的儀仗如同退潮的海水,喧囂著來,又悄無聲息地退去,只留下一座空曠奢華的府邸,和一道足以改變朱守謙一生的圣旨。
張信等人還沉浸在自家公子即將迎娶國公之女的天大喜悅中,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光彩。
“公子,這真是雙喜臨門啊!”張信搓著手,興奮地在朱守謙身邊走來走去,“陛下不僅召您回京慶壽,還為您賜下了如此良緣!魏國公徐達,那可是我大明第一功臣!您娶了他的女兒,以后在這京城里,誰還敢小瞧我們?”
然而,他預想中公子欣喜若狂的場面并沒有出現。
朱守謙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卷明黃的圣旨前,臉上看不出喜怒。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的絹帛,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安家?
成家立業,方能安心。
好一個“安心”。
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皇爺爺,手段果然是滴水不漏。
這道賜婚的圣旨,看似是天大的恩寵,實則是一根織就了無數利益與人情的、無形的韁繩。徐家是淮西勛貴之首,是皇爺爺最信任的姻親。娶了徐妙錦,自己就等于被死死地綁在了京城這張巨大的利益之網上,與整個淮西集團的榮辱休戚與共。
從此以后,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在云南天高皇帝遠、肆意施展拳腳的“土皇帝”。他將成為一個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身處漩“渦中心的“駙馬爺”。
好一招釜底抽薪!
“公子,您……您怎么了?”張信看出了朱守謙臉上的異樣,心中的喜悅也漸漸冷卻下來。
“沒事。”朱守謙緩緩收起圣旨,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慣有的平靜,“陛下的恩典,自然是要謝的。只是……這恩典,有些燙手啊。”
他踱步到院中,看著那幾輛裝滿了番薯和番薯干的馬車,目光深邃。
“張信,你覺得,我這次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分量足夠嗎?”他忽然問。
“足夠!當然足夠!”張信想也不想就說,“公子您獻上的可是畝產數千斤的神物!足以讓我大明再無饑饉之憂!此等功勞,亙古未有!”
“是嗎?”朱守謙搖了搖頭,“這東西,是好東西。但它見效太慢。從育苗到推廣,再到天下豐收,少說也要年。皇爺爺是個急性子,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現在要看到的,是立竿見影的、能讓他龍心大悅的奇跡。”
“光靠一個能填飽肚子的番薯,還不夠震撼。不足以讓他忽略掉我在云南做的那些‘逾矩’之事,更不足以讓他放心地,把我這頭已經嘗過山林滋味的猛虎,再放回山里去。”
張信聽得云里霧里:“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皇爺爺不召見我,是給我時間,讓我自己想清楚,該如何‘擺正’自己的位置。”朱守謙的眼中,閃過一絲狐貍般的狡黠,“那我們就趁著這個時間,再給他老人家,準備一份真正讓他無法拒絕的‘大禮’!”
他走到一輛馬車前,掀開油布,抓起一個碩大的番薯,在手里掂了掂。
“這東西,不僅能當飯吃,還能……變成火。”
“火?”張信更不解了。
-“對,能燒穿人喉嚨的火。”
三日后,將軍府最偏僻的一處后罩房,被改造成了一個戒備森嚴的秘密工坊。
幾十口從伙夫營借來的大鐵鍋和陶制大缸,被整齊地排列著。屋子里,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著甜香和酒糟酸味的氣息。
朱守謙正指揮著幾個從靖南營挑選出來的、最是心靈手巧的老兵,進行著一項在這個時代看來匪夷所思的實驗。
“記住,第一步,蒸煮!把這些番薯全都給我蒸熟、搗成泥!越爛越好!”
“第二步,加曲!把我們從市面上買來的所有酒曲,都給我磨成粉,均勻地拌進去!比例要嚴格按照我說的來!”
“第三步,封缸!把所有拌好的薯泥,都裝進這些大缸里,用泥巴把缸口給我封死!一點氣都不能漏!”
張信等人看著公子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大廚,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眾人,將那幾百斤番薯變成了一缸缸散發著怪味的“黑暗料理”,一個個都面面相覷,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