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冬。
金陵城,這座大明帝國的心臟,在凜冽的寒風中,依舊透著一股雄渾而肅穆的威嚴。
當十六個衣衫襤褸、渾身浴血的身影,牽著一輛破舊的馬車,出現在聚寶門外時,守城的士卒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眼中充滿了警惕與盤問。
“站住!什么人!”
為首的,正是張信。一個多月的亡命奔逃,早已讓他褪去了所有的青澀。他的臉上,多了一道猙獰的傷疤,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他沒有理會那些呵斥,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對身后的弟兄們說了一句:
“我們,到了。”
說完,他雙腿一軟,竟險些跪倒在地。是身后同樣傷痕累累的周二虎,一把扶住了他。
“頭兒,撐住!還沒見到陛下呢!”
“我沒事。”張信推開周二虎,他看著那座巍峨的城門,又回頭看了看身后那十幾個還能站著的、如同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兄弟,虎目之中,淚光閃爍。
五十個弟兄,只剩下了十六個。
他從懷中,顫抖著,掏出那面蓋著兵部大印的通關文書,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足以撼動人心的力量。
“云南,征南討逆將軍麾下,靖南營張信,奉命押送十萬火急機密,求見陛下!”
……
武英殿。
朱元璋正為前線送來的、關于沐英部被疫病所困的戰報而煩躁不已。殿下,兵部和戶部的官員們,一個個噤若寒蟬。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入殿,跪地稟報,聲音里帶著一絲古怪:“啟奏陛下,宮外有一隊自稱來自云南的軍士求見,為首者名張信。他們……他們說是奉了朱守謙之命,有十萬火急機密呈上。”
“朱守謙?”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在他的印象里,那個侄孫,應該還在大理的哪個角落里,為他那一道“自給自足”的軍令而焦頭爛額才對。
“讓他們進來。”他揮了揮手,心中并未在意。
片刻之后,當張信帶著兩名親兵,抬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箱,走進武英殿時,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幾個仿佛從血水里撈出來的人身上。他們身上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破爛的衣甲上,血跡早已干涸成暗紅色。那股從尸山血海里沖殺出來的、濃烈得化不開的鐵血煞氣,讓在場所有養尊處優的文官,都不自覺地退后了半步。
“末將張信,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信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他身后的兩個弟兄,更是直接癱倒在地,竟是在見到天顏的這一刻,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昏死了過去。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看得出來,這些人,是真正的百戰之兵,是經歷過他無法想象的血戰才活下來的。
“平身。”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緩和了幾分,“你就是張信?守謙讓你們送來的,是什么東西?”
“回陛下!”張信沒有起身,他指著身邊的木箱,“此物,我家將軍說,乃是能解我大明西南燃眉之急,更能充盈國庫,為陛下再練一支十萬精兵的……不世之寶!”
“另,還有我家將軍親筆奏疏一封!”
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先取過那封信函,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展開信,一眼便認出了那熟悉的、卻又比從前更多了幾分風骨的字跡。信上的內容,依舊是那副謙卑到骨子里的語氣。先是“告罪”,說自己在大理,為了活命,不得已搞了些“小動作”。然后,話鋒一轉,便提到了那口“偶然”發現的鹽井,和那“僥幸”制出的雪鹽。
當朱元璋看到信中那句“臣愚以為,此鹽若能由朝廷專營,每年可得利百萬之巨”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之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打開箱子!”他沉聲喝道。
木箱被打開。
當那蓋在上面的油布被揭開的瞬間,整個武英殿,都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