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阿龍面前:“阿龍阿哥,我兄弟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但他的傷很重,需要將養。我們想在貴寨,叨擾幾日。”
阿龍這才如夢初醒,他看著朱守謙,重重地點頭:“公子說哪里話!您是我們的恩人!別說幾日,住一輩子都成!來人,快去把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把寨子里最好的吃食都拿出來招待貴客!”
就在這時,一個拄著拐杖、滿臉皺紋的苗人老者,在兩個青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過來。他是寨子里的“巴代”,也就是巫師和草藥師。
“漢人的神醫,”巴代的聲音蒼老而沙啞,“你的法子,我從未見過。但我想請教,我們寨子里流行的‘軟骨病’,你可有法子醫治?”
朱守謙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老人家,能否讓我看看病人?”
在巴代的帶領下,朱守-謙走進了另一間吊腳樓。屋里光線昏暗,躺著幾個病人,都是面色蠟黃,四肢無力,牙齦紅腫出血。
朱守謙只看了一眼,就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老人家,這不是病,是餓出來的。”他一針見血。
“餓?”巴代和阿龍都愣住了。他們寨子雖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餓死人。
“是你們的吃食里,缺了東西。”朱守謙解釋道,“你們平日,是不是只吃苞谷和米,很少吃到新鮮的菜和果子?”
阿龍點點頭:“山里地少,種出來的糧食自己吃都不夠,哪里還種得了菜?”
“這就是病根。”朱守謙說,“山里不缺菜,只是你們不認得。就說我們傍晚吃的馬齒莧,還有山里的蕨菜、野蔥、酸漿果……這些東西,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治你們的病。”
他將后世關于維生素缺乏的理論,用最樸素的語解釋了一遍。
巴代聽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關鍵:“你的意思是,只要多吃那些……野草,病就能好?”
“對。而且,以后喝水,一定要燒開了再喝。”朱守謙補充道。
巴代沉默了。他行醫一生,靠的是祖上傳下來的草藥和巫術。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道理,卻仿佛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我信你。”良久,巴代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決斷,“阿龍,從今天起,就按神醫說的辦!全寨子的人,都去采野菜,都喝開水!”
那天晚上,靖南別動隊享受到了最高規格的款待。
苗家的姑娘們穿上了節日的盛裝,端上了熏制的臘肉、酸湯魚和香糯的米酒。小伙子們則在篝火旁吹起蘆笙,跳起了奔放的舞蹈。
朱守謙被奉為上賓。阿龍親自將一小袋東西,鄭重地交到他手里。
“神醫,這是我們寨子祖傳的寶藥‘三七’,對外傷最是有效。請您務必收下,給您的兄弟治傷。”
朱守謙打開一看,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云南白藥主料。他知道這東西的珍貴,沒有推辭。
“阿龍阿哥,這情,我記下了。”他舉起酒碗,“明日我們就得起程。但我會寫下一個方子,專門調理你們寨中老弱的身體。另外,我還需要一個向導,帶我們穿過前面那片最險惡的‘野人山’。”
“沒問題!”阿龍拍著胸脯,“我讓寨子里最好的獵手阿木跟你們去!野人山,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
篝火晚會持續到深夜。
靖南別動隊的隊員們,第一次和這些淳樸而熱情的山民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種因為隔閡而產生的緊張,早已煙消云散。
遠處山坡的暗影里,毛驤的營地靜悄悄的。
一名校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頭兒,都看清楚了。那小子……給斷腿的接了骨,還縫了針。寨子里的‘瘟病’,也被他三兩語給說破了,就是缺菜吃,喝生水。現在,那幫苗人跟供祖宗似的供著他,還送了上好的傷藥,派了最好的獵手當向導。”
毛驤手里捻著一片茶葉,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山下那片歡聲笑語、火光沖天的苗寨,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復雜。
從鳳陽到這里,不過月余。這個在他眼中曾經一無是處的廢王,展現出的手段,一次比一次讓他心驚。
醫馬,是小技。渡口,是小智。
可今夜,在這深山苗寨里,他不費一兵一卒,不亮一次刀刃,就將一群充滿敵意的山民,變成了感恩戴德的盟友,還順手解決了隊伍的傷病和向導問題。
這不是小技小智了。
這是王道,是陽謀。
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征服人心的方式。
“頭兒,”那校尉忍不住問,“咱們給陛下的密報……該怎么寫?要不要提一句,他與本地蠻夷,過從甚密?”
毛驤緩緩地搖了搖頭,將手里的茶葉末撒入風中。
“不必。”他低聲說,“如實上報即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告訴陛下,這把刀……已經快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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