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制的寨門在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深山寒意。
寨子里的苗人看著這群陌生的漢人官兵,眼神里依舊帶著警惕,但先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已經消散了許多。更多的是一種好奇,一種夾雜著敬畏的審視。
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那個獨自走在最前面,神情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為首的中年漢子,也就是寨子的頭人阿龍,親自將他們引到寨子中央最大的一間吊腳樓里。
“這里是我們招待貴客的地方,你們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阿龍的漢話依舊生硬,但語氣已經客氣了許多。
“多謝。”朱守謙點點頭。
錢五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安置在火塘邊的干草鋪上。他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但斷腿的劇痛讓他臉色慘白,嘴唇干裂,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關都在打顫。
“公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錢五的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哼。
“死不了。”朱守謙蹲下身,解開他腿上臨時包扎的布條,看著那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傷口,眉頭緊鎖,“但你這條腿,若是不馬上處理,就廢了。”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下達了一連串清晰的命令。
“張信,你帶兩個人,去向阿龍阿哥討些最烈的酒來,越多越好。”
“周二虎,去找幾塊干凈、結實的木板,長度要從他的大腿根到腳踝,再找些結實的布條。”
“王德,李順,燒一大鍋開水,把我隨身包裹里那把小刀和幾根縫衣針,都放進去煮。”
眾人雖然不完全明白朱守謙要做什么,但經過這一路的磨合,早已對他建立起了絕對的信任,立刻分頭行動。
寨子里的苗人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當他們聽說這個漢人官長要親手為同伴醫治斷腿時,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很快,東西都備齊了。
烈酒是苗家自己釀的苞谷燒,辣得嗆人。朱守謙用它反復清洗自己的雙手,又小心地擦拭錢五傷口的周圍。
“啊——!”
烈酒觸碰到傷口,錢五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險些再次昏厥過去。
“按住他!”朱守謙頭也不抬地命令。
兩個親軍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錢五的肩膀和另一條好腿。
“錢五,聽著!”朱守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他耳朵里,“想讓你婆娘和娃以后有個依靠,就給老子忍住了!叫可以,別動!”
錢五聽到“婆娘和娃”,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他死死咬住一塊布團,眼睛瞪得像銅鈴,渾身青筋暴起,竟真的忍著不再亂動。
朱守-謙從滾燙的熱水里撈出小刀和縫衣針,再次用烈酒降溫消毒。
“接下來會很疼,忍過去,你這條腿就能保住。”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穩住錢五的斷骨,右手的小刀,精準地沿著傷口切開,將那些嵌入血肉的碎石和爛肉,一點點地剔除干凈。
所有看著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已經不是醫治,這簡直就像是在精細的屠宰!
但那個年輕的公子,他的手穩得像磐石,眼神專注的如同最頂尖的工匠。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從容和自信。
清理完傷口,最關鍵的一步來了——接骨。
“張信,周二虎,你們兩個,一個抱住他的腰,一個抓住他的腳踝,聽我口令,一起用力往兩頭拉!”
“是!”
“拉!”
隨著朱守謙一聲令下,張信和周二虎猛然發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錢五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錯位的斷骨,竟被硬生生地對上了!
朱守謙的動作快如閃電,立刻用煮過的針線,將切開的皮肉簡單縫合,然后敷上搗爛的草藥——那是他讓王德在附近找來的。最后,用木板做成夾板,將斷腿牢牢固定住。
做完這一切,朱守謙的額頭上也滿是汗水。他直起腰,長長地舒了口氣。
而錢五,已經疼得徹底昏死過去,但呼吸卻平穩了許多。
整個吊腳樓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苗人,包括頭人阿龍,看著朱守謙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驚駭。
這個漢人官長,到底是什么來頭?他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神……神仙下凡……”一個年老的苗人喃喃自語,竟對著朱守謙跪了下去。
“都起來。”朱守謙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疲憊,“我不是神仙,只是懂些醫理。”
他走到阿龍面前:“阿龍阿哥,我兄弟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但他的傷很重,需要將養。我們想在貴寨,叨擾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