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是在第二天下午回來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去了一趟內務管事處,想討些菜種,結果被一個尖嘴猴腮的宦官給撅了回來。
“要菜種?喲,王公公,您這是打算在院子里開菜園子呢?”那宦官陰陽怪氣地說,“那位爺不是整天喝酒罵人嗎?怎么,如今改性子了?想學農事?早干嘛去了!”
王德忍著氣,賠著笑:“劉公公,您行個方便,就一點菜種,蘿卜白菜都行……”
“沒有。”姓劉的宦官一甩袖子,“宮里撥下來的份例都是有數的。你們院里就三個人,按庶人標準,一天兩頓,粗糧咸菜,哪來的菜種?”
“那、那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們自己掏錢買點……”
“買?”劉宦官斜眼看他,“你們哪來的錢?克扣伙食費了吧?我可告訴你,這事兒要是捅上去,你們倆吃不了兜著走!”
王德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回來。
至于打聽親軍衛里有沒有鳳陽本地務農的——他根本沒敢開口。那些親軍衛一個個兇神惡煞,他一個太監湊上去,不被踹兩腳就不錯了。
回到院里,王德站在朱守謙房門口,猶豫了半天才敲門。
“進來。”
朱守謙正在看書——是王德從雜物間翻出來的半本《農桑輯要》,書頁都發黃了。他抬起頭,看到王德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沒要到?”
王德撲通跪下了:“奴才沒用……”
“起來說話。”朱守謙放下書,“怎么回事?”
王德把經過說了,末了補充道:“那個劉公公,是宮里派來管鳳陽庶務的,聽說和儀鸞司的錢百戶有點關系,所以跋扈得很。往常咱們的份例,他就經常克扣,送來的米都是陳米,有時還摻沙子……”
朱守謙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種事不稀奇。宮里宮外,捧高踩低是常態。他一個被廢的王爺,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想有優待?
“親軍衛那邊呢?”他問。
“奴才……沒敢問。”王德低下頭。
朱守謙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王爺!”王德慌了,“您不能出去啊!外頭有令,您只能在院里活動,出了院門,親軍衛有權……”
“我知道。”朱守謙打斷他,“我不出院門,就在門口說幾句話。”
他說著已經往外走。王德沒辦法,只能跟在后面。
院門緊閉著,但門縫很大。朱守謙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往外看。
兩個親軍衛還在那兒站著,穿著紅色袢襖,腰挎腰刀,持著長槍。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站得筆直,但眼神里透著疲憊——在這站崗不是什么好差事,枯燥,而且沒油水。
朱守謙看了片刻,忽然開口:“外面的軍爺,辛苦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兩個親軍衛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沒敢接話。
他們是得了嚴令的:看守廢靖江王,不許交談,不許傳遞物品,只負責看著人不跑。但上頭沒說過,如果王爺主動搭話該怎么辦。
朱守謙也不急,繼續道:“今日天氣不錯,站久了腿酸吧?我院里有井,水還干凈,要不要打點水喝?”
左邊那個稍年輕些的衛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右邊那個年長些的連忙使了個眼色。
“王爺恕罪。”年長的衛卒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卑職等有軍令在身,不敢與王爺交談。”
“軍令是說不許交談,”朱守謙說,“但沒說不讓喝水吧?王德,打桶水來,從門縫底下送出去。”
王德應了一聲,忙跑去打水。
兩個衛卒又對視一眼,都有些無措。他們在這兒站崗,確實口干舌燥,但……這水能喝嗎?
水桶從門縫底下推出來了,是個干凈的木桶,里頭清水晃晃悠悠。
年輕衛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同伴。年長衛卒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彎腰提起水桶,自己先喝了一口——他是怕有毒,得先試。
年輕衛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同伴。年長衛卒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彎腰提起水桶,自己先喝了一口——他是怕有毒,得先試。
水很清,帶著井水的甘甜。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遞給同伴。
年輕衛卒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桶,這才長舒一口氣:“多謝……王爺。”
“客氣。”朱守謙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對了,我聽說你們是親軍衛的,不知是哪一衛的弟兄?”
年輕衛卒剛要答話,年長衛卒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對著門縫道:“王爺,卑職等不能多說,請王爺見諒。”
“理解。”朱守謙說,“不過我看你們年紀輕輕,應該都是良家子出身吧?家里可還種地?”
這話問得突兀。
年輕衛卒忍不住了,小聲道:“我爹是鳳陽本地農戶,家里有十畝地……”
“小五!”年長衛卒低喝。
但朱守謙已經接話了:“十畝地,不錯。種的是麥還是稻?”
“麥子。”年輕衛卒下意識回答,“我們這兒種稻少,水不夠。”
“麥子好啊。”朱守謙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和,“不過麥子耗肥,你家地肥力怎么樣?”
“還行吧……就是年年種,地有點乏了,我爹說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那是該輪作了。”朱守謙說,“或者種一季豆子,豆子能肥地。另外,糞肥得漚熟了再上,不然燒苗。”
年輕衛卒愣了:“豆子能肥地?”
“能。”朱守謙說,“豆子的根上有根瘤,能固氮……就是能把空氣中的肥氣固定到土里。種一季豆子,相當于上了一茬肥。”
這話說得兩個衛卒都懵了。他們哪懂這些?只知道祖祖輩輩都這么種,收成好壞看天。
年長衛卒忍不住問:“王爺……您怎么知道這些?”
“書上看的。”朱守謙說,“另外,我自己也種過地——就在這院里。對了,我院里有塊地,想種點菜,但沒菜種。你們知道哪兒能弄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