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廁在后院墻角,是個簡易的旱廁。氣味自然不好聞,但朱守謙看得很仔細。他探頭看了看糞坑,又看了看旁邊的堆肥處——其實根本沒堆,就是隨意倒在那里,蚊蠅亂飛。
“浪費了。”他搖頭,“這么好的肥源。”
王德站在下風口,捂著鼻子,心里越來越納悶。這位爺今日說的話,做的事,沒一件像往日那個靖江王。
往回走時,經過西廂房。那是兩個太監住的地方,門虛掩著。朱守謙瞥了一眼,看到屋里收拾得還算整齊,但墻角堆著些雜物——破瓦罐、爛麻繩、半截扁擔什么的。
“那些東西,”他指了指,“都還能用嗎?”
王德忙道:“都是些破爛,修修補補或許還能用,但……”
“都拿出來。”朱守謙說,“清點一下。有用的留下,沒用的……看看能不能拆了做別的。”
王德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問,應了聲“是”。
回到自己房里,朱守謙洗了手,坐到書案前。
紙已經鋪好了,墨也磨好了。他提起筆,沉吟片刻,開始寫。
“洪武十四年九月初八,晨。觀院中農事,得數弊。”
“其一,井轱轆舊損,提水費力。一人日汲水不過十桶,若用于澆灌,兩畝地需半日之功。當改進轱轆,或以滑輪組省力……”
“其二,墻基滲水,因排水不暢。當挖淺溝導流,并以碎石填之,可固墻基……”
“其三,自耕地荒廢,土質板結。當深耕、施肥、輪作。糞肥未加處理,蚊蠅滋生,肥效流失。當建堆肥池,以草木灰、糞尿、雜草分層堆積,覆土封之,三月可成良肥……”
他一筆一劃寫著,字跡起初還有些生澀,但越寫越流暢。有些詞句是現代的,他斟酌著改成時人能理解的表達。有些方法太超前,他暫時不寫,只記下基礎的改良。
寫著寫著,他想起早上的觀察,又添了幾筆。
“其四,器物浪費。破瓦罐可蓄水,爛麻繩可編筐,扁擔修之仍能用。農事之要,在物盡其用……”
寫完這一條,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寫完這一條,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然后,他另起一行,寫下一個小標題:
“論云南戰事與后勤”
這是冒險的一筆。但他必須寫。
“云南多山,道路難行,糧草轉運艱難。大軍日耗糧千石,若全靠后方輸送,民夫十萬亦不足用。當就地籌糧……”
“云南土人善種稻,然耕作粗放,畝產不及江南之半。若遣善農者教之深耕、選種、施肥,一歲可增三成……”
“滇地多銅、鹽、茶。若戰后開礦、制鹽、興茶貿,既可充軍費,又可安流民……”
他寫得很謹慎,只提建議,不涉軍事。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這是他穿越前讀史時就思考過的問題,如今寫來,自然洞若觀火。
不知不覺,日頭已近中天。
王德輕輕敲門,送午飯進來。看到王爺還坐在案前寫,他悄悄把食盒放下,正要退出去,朱守謙叫住了他。
“王德。”
“奴才在。”
“你去打聽打聽,”朱守謙頭也沒抬,“外面親軍衛里,有沒有……鳳陽本地人,家里務農的。”
王德一愣:“王爺問這個做什么?”
“有用。”朱守謙終于停筆,抬起頭,“另外,明日你去領份例時,問問管事的,能不能多給些菜種。什么菜都行,蘿卜、白菜、芥菜……都要。”
王德心里直打鼓,但不敢多問,應了聲“是”。
等王德退出去,朱守謙才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紙上已經寫了滿滿三頁。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看著這些文字,心里漸漸有了底。
《知稼穡書》只是個開始。
他要讓朱元璋看到,他朱守謙不是只會酗酒罵街的廢物。他懂農事,懂民生,甚至……懂邊疆治理。
云南叛亂將起,這就是機會。
但要抓住這個機會,光靠這幾頁紙還不夠。他需要更多實證,需要讓人親眼看到他的改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朱守謙把寫好的紙仔細疊好,收進抽屜。然后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方剛剛翻過的地。
土還是濕的,在暮色里泛著深褐色。明天施了肥,再過幾天就能下種了。種什么好呢?蘿卜吧,長得快,好養活。
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跟著下地種蘿卜的情景。那時候覺得累,現在想來,卻是難得的安寧。
如今,他也要在這高墻里,種出自己的蘿卜了。
“一步一步來。”他低聲自語。
先讓這院子變個樣。先讓身邊的人看到改變。先讓……那些監視他的人,把消息傳回南京。
夜風吹進來,帶著秋涼。
但朱守謙心里,第一次有了溫熱的東西。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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