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一番話語,如暮鼓晨鐘,回蕩在乾清宮殿宇之間。
他不僅點明了技術落后的深層制度與文化原因,更將崇禎的新政拔高到了復興華夏文明創造力的歷史高度,
同時提出了兼具現實可行性與長遠眼光的綜合策略。
魏忠賢瞇起了眼,重新審視這位一向低調的老臣。
宋應星則如醍醐灌頂,激動的神色中多了深刻的思索。
御座之上,崇禎的眼中,終于露出了今夜最為明亮、也最為欣慰的光芒。
徐光啟所,正是他心中所想,甚至比他想的更深、更透、更符合這個時代的語境。
然而,還未完。
徐光啟怕自己說的不夠透徹,繼續補充說道:
“若我等今日,只滿足于重金購炮,或費盡心機,學得其鑄造之形、操演之法,卻不得其所以能造器之‘序’(組織流程),不得其所以能管器之‘制’(管理制度),更不得其所以能勵器創新之‘道’(激勵機制與氛圍)……”
徐光啟抬起眼,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一個令人憂心的未來:
“那么,數年之后,十數年之后,待彼紅毛夷又研發出射程更遠、威力更大、或全然不同之理的新式火器時,我大明又將如何?
莫非再次耗費巨資求購?再次遣人苦心偷師?
如此循環,終將疲于奔命,永落人后,望洋興嘆而已!
得其魚,何如得其漁?得其器,何如得其造器之機樞?”
這番話,如暮鼓晨鐘,又如一道劃破夜空的凌厲閃電,大大出乎了崇禎的預料,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崇禎原本沉穩靠在御案后的身軀,猛地繃直了!
他驟然睜大的雙眼,瞳孔深處映出跳躍的燭火,更清晰地映出了階下那位清癯老人平靜而深刻的面容。
目光如鎖,緊緊扣住徐光啟,仿佛在這一刻,
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這位歷史中本應早逝的博學之臣——不是看見他的官袍,他的白發,
而是看見了他那沉穩外表下,如同深井般不可測度的智慧光芒。
“我……還是小覷了這片土地上,真正頂尖智者的眼界!”
崇禎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師夷長技以制夷?”
這個在后世晚清才被提出的、充滿了被動與屈辱追趕意味的口號,
此刻在崇禎聽來,竟顯得如此……狹隘!如此憋屈!
他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掠過這片土地五千年的輝煌:
燧人取火,神農嘗草,倉頡造字,大禹治水……
周公制禮,諸子爭鳴,百家智慧如星漢燦爛!
秦筑長城,漢通西域,唐風遠播,宋時科技冠絕全球!
更不必說那凝聚了無數心血的《永樂大典》,包羅萬象,本身就是一座文明的昆侖!
造紙術、印刷術、火藥、指南針……
哪一項不是深刻地改變了世界歷史的進程?
哪一項不是先于西方,照亮了人類文明的前路?
與這源遠流長、自成宇宙的華夏智慧體系相比,
西方那依托于文藝復興、借助全球掠奪才得以加速發展的科技,究竟誰才是“師”?誰才是“徒”?
崇禎心中翻騰著一種近乎悲愴的豪情。徐光啟所,哪里僅僅是“如何學炮”的技術策略?
他輕描淡寫間點出的“造器之序”、“管器之制”、“勵器之道”,已然躍升到了一個令崇禎都感到震撼的認知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