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描淡寫間點出的“造器之序”、“管器之制”、“勵器之道”,已然躍升到了一個令崇禎都感到震撼的認知維度!
這分明是在追問:
技術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
是怎樣的“土壤”和“規則”,才能讓智慧持續生長、迭代,而非曇花一現?
如何建立一套體系,讓“巧思”不再是個人靈光,而是可以傳承、可以積累、可以爆發的“國家能力”?
徐光啟用這個時代“百工”、“匠作”、“考成”的話語外衣,
包裹著的內核,竟與崇禎靈魂深處那些來自后世的、關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創新驅動發展的制度保障”的馬哲原理與政治經濟學思想,產生了跨越時空的、驚人而深刻的共鳴!
這不是在討論一件具體的“器物”,這是在剖析孕育一切“器物”的“母體”和“生態”!
一股混雜著巨大驚喜、深刻認同與歷史使命感的顫栗,瞬間從崇禎的尾椎骨直沖頭頂!
他仿佛一個在無盡黑暗中孤獨探索了許久的旅人,卻突然在巖壁的隱秘處,發現了一枚早已鐫刻在那里的、深邃而清晰的思想足跡!
這足跡并非來自未來,而是來自這片土地古老智慧深處,早已埋下的、通向真理的種子!
“徐先生此——”
崇禎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那聲音里褪去了帝王的絕對威嚴,注入了一種近乎亢奮的、思想遭遇知音的激越。
他甚至忘記了君臣禮儀,雙手用力按著冰冷的御案邊緣,身體大幅度前傾,目光熾熱如火,
“振聾發聵,直指本源!”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說得好!太對了!”
“得其器,更要知其所以然!
知其如何辨礦選材,如何高爐冶煉,如何繪圖測算,如何分工協作,如何驗其成敗!這還只是‘術’的層面!”
崇禎猛地站起,玄色袍袖帶起一陣勁風,案頭的燭火被吹得劇烈搖曳,
“更要追問其背后——是如何將散落于江湖草野的星星巧思,匯聚成可以推動時代前進的智慧江河?
是如何建立規矩,讓工匠甘心鉆研精進,而非墨守成規、敝帚自珍?
是如何營造風氣,讓一項技藝能夠如同活物般,不斷汲取養分,生長壯大,乃至超越前人,開創新的天地?!”
崇禎在御案后踱步,思路也愈發清晰透亮,語氣中的猶疑盡去,只剩下斬釘截鐵的決斷:
“這絕非‘師夷長技’四字所能涵蓋!其胸懷氣魄,相差何止萬里!”
“這是要刨其根,問其底,掘其文明進步之根本法則!
是要借此機會,脫胎換骨,重塑我大明百工之精神,革新我朝營造之體制,打造一個能讓萬千智慧蓬勃生長、讓‘奇技’不再‘淫巧’、而成為強國富民正道的——全新生態!”
崇禎驀地轉身,再次直面階下三人。
此刻的崇禎,眼中燃燒的不再是對一門火炮的渴望,而是一種開創歷史的磅礴氣概。
目光如天穹雷霆,掃過神色各異的魏忠賢、激動未平的宋應星,最終深深落在平靜如古井的徐光啟身上。
“故此,紅夷之炮,要學!但須學其根本之法,思其運行之理!”
“葡萄牙人之請,可應!
但要以此為契機,窺其國中技藝何以傳承、學問何以發展、創新何以不息之深層奧秘!”
“《永樂大典》乃我先賢智慧結晶,曠古杰作,亦不可使其蒙塵。”
“我華夏,自古便是文明之師,四方來學!
今日暫學西人之器,非為我師,乃是為鑒,為資,為了喚醒我血脈中沉睡已久的、那足以再造乾坤的創造偉力!”
“朕要的不是一門炮,朕要的,是讓我大明,重新成為那個能孕育出萬千‘火炮’,能不斷定義何為‘先進’,能讓八方萬國,再度心馳神往、前來求學的——天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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