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禎三年的秋闈,注定要在大明科舉史上留下濃墨重彩,或者說,充滿爭議的一筆。
隨著開考日臨近,一股壓抑而躁動的暗流,在帝國文脈最昌盛的江南之地洶涌澎湃。
應天府(南京)貢院外,往昔此時早已是摩肩接踵、意氣風發的士子云集之地,如今卻顯出幾分冷清與詭異。
報考人數肉眼可見地稀落下來,不少熟面孔消失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憤懣與惶恐交織的氣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貢院對面,秦淮河畔的夫子廟前。
一群群身穿襕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或沉默靜坐,或捶胸頓足,更有甚者,對著至圣先師的牌位方向長跪不起,嚎啕痛哭,聲震瓦礫。
“禮崩樂壞啊!祖宗成法,圣人微,竟要與匠作之術、商賈之利同列考棚,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一個老秀才涕泗橫流,以頭搶地。
由于宋應星提前被崇禎發掘,他的《天工開物》也提前問世,并被皇帝納入了此次科舉之中。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天工開物》?《幾何原本》?此等奇技淫巧,怎配與四書五經同考?這是要絕我輩讀書人的晉身之路!”
一個中年舉人滿臉漲紅,揮舞著手中的《新政科舉綱要》,氣得渾身發抖。
“靜坐!哭廟!讓朝廷看看,天下讀書人之心未死!圣學不可辱!”
有人振臂高呼,應者雖不如往年科考人山人海,卻也聚集了數百人,形成一股不容忽視的抗議浪潮。
消息通過東廠和錦衣衛的密報系統,以最快的速度遞送到了北京紫禁城。
次日小朝會,氣氛微妙。
幾位出身江南或與士林關系密切的老臣,如禮部右侍郎、都察院某副都御史等,面色沉重,欲又止。
他們雖不敢明著反對皇帝的新政,但“江南士林動蕩”、“人心惶惶”之類的詞語,還是被他們小心翼翼地夾帶在尋常政務匯報中提了出來,一邊說,一邊偷偷用眼角余光窺探著御座上的天子。
龍椅上的崇禎,今年剛滿二十,面容比剛登基時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沉靜,但那雙眼睛,卻愈發銳利難測。
他安靜地聽完了關于漕運、邊餉等事的匯報,也聽完了那些夾雜著的、關于江南“些許紛擾”的暗示。
這時,秉筆太監王承恩悄無聲息地走到御座旁,將一份剛剛收到的、關于南京貢院外“哭廟”詳情的密報,輕輕放在了龍案上。
幾位老臣的心提了起來,殿內落針可聞,都在等待天子的反應。
崇禎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份密報,似乎饒有興致地展開看了幾眼。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嘴角向上一撇,發出一聲清晰而短促的嗤笑。
那笑聲里沒有憤怒,沒有擔憂,只有一種近乎輕蔑的洞悉和了然。
“呵。”
崇禎隨手將那份密報拋回案上,紙張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敲在了那些心思各異的大臣心頭。
崇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冷硬,清晰地傳遍大殿:
“蚍蜉撼樹,聒噪而已。由他們哭去,由他們鬧去。”
“正好,給朕篩掉些只會死讀經書、不識時務、不通實務的……廢物。”
“朝廷要的,是能治水、能算賬、能懂機械、能知天下大勢的干才!不是只會掉書袋、寫酸文、一遇到新政就哭廟的措大!”
“傳朕旨意,南京守備衙門,維持好秩序便可,不必驅散,也不必彈壓。朕倒要看看,他們能哭到幾時!秋闈,照常進行!按新章程,一絲不茍!”
罷,崇禎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將目光投向下一份奏章。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皇帝翻動奏章的沙沙聲。
那些原本還想進“安撫士心”的大臣,此刻皆噤若寒蟬,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們終于徹底明白,這位年輕的皇帝,推行新政的決心是何等堅硬如鐵,對于舊有的利益集團和思想藩籬,他將不會有絲毫的猶豫與手軟。
江南士林的哭聲,或許能傳到北京,卻絲毫動搖不了那高高在上的皇權,以及皇權背后,那雙望向更深遠未來的眼睛。
科舉改革的戰車,已然隆隆啟動,任何擋在路上的螳臂,都將被無情碾碎。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