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朝野上下因科舉驟變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中,卻也有一些不同的浪花在悄然涌動。
并非所有讀書人都死抱著八股文這具枯骨不放。
江南水鄉,蘇州府學的一處僻靜學齋里,
年輕的秀才顧炎武剛讀完京中友人寄來的書信。
他推開臨河的窗,看著窗外被春雨打濕的青石板路,久久不語。
友人信中滿是憤懣,痛斥朝廷新政毀了祖宗法度,斷了士人前程。
顧炎武提筆蘸墨,沉吟片刻,筆下卻流淌出截然不同的思緒:
“……接華翰,初聞科舉新制,弟亦心潮起伏,難以自持。然靜夜獨坐,反躬自省:我輩往日所孜孜矻矻者,于江南水患可有一策?于西北流寇可有一計?于阡陌間啼饑號寒之民,可有一用?”
顧炎武的筆鋒陡然變得銳利:“‘實事求是’、‘實干興邦’!這八字真如驚雷裂空,振聾發聵!往日所學,盡是空中樓閣;今日所問,方是經世濟民!且看這新政如何,或許……正是我輩讀書人真正的出路。”
墨跡未干,窗外傳來其他學子激昂的辯論聲,都在痛罵新政顛倒乾坤。
顧炎武卻小心吹干墨跡,封好信箋,眼中閃爍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光芒。
……
與此同時,紫禁城文華殿內,燭火徹夜通明。
崇禎皇帝朱由檢,正對著禮部與翰林院精心篩選出的開明官員,親自指點策論方向。
“別跟朕扯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要那些虛的,”
身披龍袍的研究生敲著桌面,語氣不容置疑,
“就問實實在在的問題。土地兼并怎么破?災荒怎么救?火器怎么造?讓會做事的人上來,讓只會空談的下去!”
天子親授機宜!
這對翰林院侍讀學士黃道周等人而,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殊遇。
更讓他們震撼的是,皇上對實務的精通,竟遠超六部積年老吏。
在皇帝親述、翰林潤色的《實踐論》綱要指導下,一場顛覆千年科舉傳統的變革緊鑼密鼓地推進。
當這些題目隨著邸報傳出,那些還捧著“子曰詩云”,夢想著“代圣人立”就能平步青云的傳統士子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如喪考妣。
而一些曾被排斥在主流之外,或因關心實務而被譏諷為“俗吏”的讀書人,
看著這些題目,卻只覺得一股久違的熱血直沖頂門,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通往真實世界、能施展抱負的廣闊天地!
那試卷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再非玄之又玄的“王道”、“仁政”,而是具體得砸到地上能冒火星的真問題:
“試論如何清查隱匿田畝及可能遭遇之阻力與應對策略。”
——這分明是要動豪強地主的命根子!
“某縣連年蝗災,當如何組織百姓撲救、并規劃災后生產自救?”
——哪里是吟風弄月的書生能答?
“論新式燧發火銃之于邊軍戰力提升之關鍵及后勤保障要點。”
——圣賢書上何曾有過半個字!
“荒唐!斯文掃地!”無數守舊士子捶胸頓足。
然而,在另一些人眼中,這些散發著泥土和硝煙味道的題目,卻如黑暗中點亮的一盞明燈。
某處偏遠縣學,一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捧著題目熱淚盈眶——他在縣衙幫閑二十年,處理過的錢糧訟獄,竟與這策論隱隱相合!
山陜交界的一個書院里,幾個曾隨父兄經營邊貿的學子擊節贊嘆——他們親眼見過火銃的威力,思考過糧草轉運的艱難!
而乾清宮內,崇禎看著最終定稿的試題,嘴角帶著點玩味的笑意。
他仿佛能聽到,那數萬舉子考場之上,有人抓耳撓腮、有人憤然擲筆,也必然有人,會如獲至寶、文思泉涌。
“八股取士,取的是奴婢。實干考核,選的才是棟梁。”
崇禎輕聲自語,目光穿透殿門,望向南方,“舊的桎梏已經打破,新的浪潮……就看你們誰能乘風而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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