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師。”李嬸有點不好意思,“俺家閨女,平時作業寫得慢,俺也輔導不了,就想著……能不能讓您給看看。”
“當然能。”劉老師點點頭,“今天先不看作業,先認字。”
他說著,從那一摞粉筆里挑了一支白的,又挑了一支紅的,把紅的遞給小宇:“來,你先寫。”
小宇接過粉筆,手有點抖,粉筆頭在他手心轉了一圈,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用另一只手扶住,兩只手一起把粉筆捏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寫個‘人’。”劉老師說,“就像你昨天寫的那樣。”
小宇點點頭,在桌面上慢慢畫了一撇,又畫了一捺。撇太短,捺太長,歪歪扭扭地站著,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他寫完,抬頭看了看劉老師,眼神里帶著一點期待,又帶著一點緊張。
“寫得好。”劉老師認真地說,“這一撇,是你娘;這一捺,是你。你站在你娘旁邊,就是‘人’。”
小宇似懂非懂,眨巴著眼,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人”,把它往大的“人”身邊挪了挪:“那這個是我,這個是娘。”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秀蓮在旁邊看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悄悄抹了一把眼角,又怕別人看見,趕緊把注意力轉到桌上的粉筆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
“那你以后要好好寫字。”劉老師說,“把你娘的那一撇寫穩了,把你自己那一捺寫直了,就不怕大風刮。”
小宇用力點頭,粉筆尖在桌面上戳了個小黑點。
接下來,劉老師又教李嬸的閨女寫了一個“家”字。他在桌面上慢慢寫了一遍,筆順一點都不亂,筆尖在木頭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寫完,他抬起頭:“你看,上面是個寶蓋頭,像個屋頂;下面是個‘豕’,本來是豬的意思。以前人覺得,家里有屋頂,下面養著豬,就是家。”
閨女點點頭,又有點疑惑:“那現在家里不養豬了,還算家嗎?”
“算。”劉老師笑,“現在下面不一定是豬,也可以是你,是你娘,是你爹。只要屋頂下面有人,就是家。”
閨女低頭,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家”,字有點歪,寶蓋頭寫得太大,把下面的“豕”都蓋住了一半。她寫完,有點不好意思:“寫丑了。”
“不丑。”劉老師說,“你這‘家’,屋頂大,能遮風擋雨,挺好。”
屋里的燈亮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巷子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孩子的哭聲,還有遠處馬路上汽車駛過的悶響。
等最后一個孩子被家長領走,屋子里只剩下寧舟和劉老師兩個人。劉老師把桌上的粉筆頭一支一支撿起來,放進一個鐵盒里,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貴的東西。
等最后一個孩子被家長領走,屋子里只剩下寧舟和劉老師兩個人。劉老師把桌上的粉筆頭一支一支撿起來,放進一個鐵盒里,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貴的東西。
“寧舟啊。”他忽然開口,聲音比白天低了一些,“你說,我這么干,算不算……跟他們對著干?”
寧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說的“他們”是誰。他靠在桌邊,慢慢坐下,后腰被硌得一疼,他咬了咬牙,沒吭聲。
“學校那邊,”劉老師苦笑了一下,“其實也不是完全容不下我。校長跟我說,只要我在家長會上少說兩句,別總提‘公平’、‘良知’這些詞,就還能繼續教。可我一想,我教了一輩子書,要是連這幾個詞都不能說,那我教的是啥?”
他抬起頭,看著那盞昏黃的燈:“后來我就想,干脆退一步。他們不讓我說,我就不說。可我總還能寫,能教孩子們寫。字寫正了,心就不容易歪。”
寧舟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比白天更瘦小了一些,卻也更清楚了一些——像被燈光一照,輪廓反而更分明。
“劉老師。”寧舟說,“你這不是對著干,你這是繞著干。”
劉老師一愣:“繞著干?”
“他們想把路堵死。”寧舟笑了笑,“你就從旁邊踩出一條小路來。他們能堵大路,堵不住小路。”
劉老師想了想,也笑了,笑得很輕:“你這說法,有點意思。”
他把鐵盒合上,又確認了一遍,才把盒子放進布包里。布包的拉鏈有點澀,他拉了兩次才拉上,每拉一下,指尖都在拉鏈齒上蹭過,留下一道白印。
“我明天就開始正式上課。”他說,“白天孩子們要幫家里干活,我就晚上教。你要是累了,就不用來陪我,我一個人能行。”
寧舟搖搖頭:“我不來,誰給你看門?再說——”他頓了頓,“我也想跟著學兩筆。”
劉老師怔了一下:“你也想學?”
“學寫自己的名字。”寧舟半真半假地說,“免得以后又有人拿合同糊弄我。”
劉老師被逗笑了,推了推眼鏡:“行,那明天晚上,你坐第一排。”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屋里的燈滅了,只剩下窗外那盞路燈,把一小塊地面照得發白。
巷子里已經沒什么人了,偶爾有誰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砰”地一聲關上,伴著幾句壓低的說話聲。秀蓮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宇往家走,孩子的頭歪在她肩上,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把她的衣領打濕了一小塊。
“今天寫了一個‘人’。”她在心里默默地說,腳下的步子很輕,生怕把孩子吵醒,“明天寫啥呢?寫‘家’?還是寫‘娘’?”
她不知道,也不急著知道。她只知道,從今天開始,夜里不再只有恐懼和黑暗,還有一盞燈,在巷子深處亮著,那盞燈下,有人在教她的孩子寫字。
趙伯已經回了家,他那只吊著的胳膊有點麻,便把它從布條里解下來,放在桌子上,用另一只手輕輕揉著。桌上放著一碗沒喝完的粥,已經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皮。他懶得熱,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皮在嘴里滑開,有點腥,卻也能下肚。
墻上掛著一張舊日歷,被撕到了最新的一頁,上面用紅筆圈了一個日子——那是他兒子說要從城里寄錢回來的日子。錢還沒到,日歷已經被他翻得卷了邊。
“寫字。”他嘟囔了一句,“寫個‘錢’字,才最頂用。”
話雖這么說,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桌上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那是白天劉老師送給他的,說讓他有空也練練字。他拿起筆,在一張廢紙上笨拙地畫了一橫,又畫了一豎,橫豎相交,像個歪歪扭扭的“十”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這是‘十’。”他在心里給自己解釋,“再加一撇一捺,就是‘木’。再……再慢慢學。”
他不知道自己寫得對不對,也沒人教他,可他還是一筆一劃地寫著,像在跟誰較勁。
王大爺家的門半掩著,屋里還亮著燈。他坐在炕沿上,腿上搭著一條舊毯子,煙桿放在手邊,卻沒點。炕那頭,老伴已經睡下了,呼吸聲很輕,偶爾咳兩聲。
“今天搭了棚子。”他在心里盤算,“明天把棚頂的木板釘上,再去河邊撿點鵝卵石,把棚子底下的地鋪一鋪,省得下雨天積水。”
他腦子里像有個小賬本,把要干的活一條一條記著,生怕落下哪一項。又想起白天劉老師說要開課,他心里暗暗決定,明天得把家里那只不用的破板凳拎過去,給孩子們坐。
“板凳雖然破,”他嘀咕,“總比坐地上強。”
窗外,槐樹下的幾根木桿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像幾只手,從地上一直伸到墻上。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得槐樹葉沙沙作響,也吹得那幾根木桿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在回應著屋里的低語。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閃爍,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紅。而榮安里,只是這城市角落里的一小塊暗影。
可在這塊暗影里,有人在生火,有人在縫補,有人在搭棚,有人在一盞昏黃的燈下,教孩子們寫“人”,寫“家”,寫那些最簡單,卻也最不容易寫正的字。
這些字,會被寫在破舊的作業本上,寫在粗糙的桌面上,也會被寫在孩子們的心里。等到有一天,他們長大了,走出這條巷子,走到那片燈火通明的地方,也許還會想起,在一個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夜晚之后,有一個人,在一盞燈下,教他們寫下第一個“人”字。
那時候,他們也許會明白,有些東西,是拆不掉的。
喜歡故人:玉階辭請大家收藏:()故人:玉階辭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