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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抄檢殘巷驚舊夢 分崩暗涌裂家園

    榮安里的秋晨浸著冷霧,像被一塊浸了冰水的棉布裹住,連空氣都帶著刺骨的濕意。老槐樹的枯枝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葉尖垂著的露珠凝得格外厚重,砸在青石板上時,不是清脆的聲響,而是悶悶的“嗒”聲,在寂靜的巷子里蕩開一圈圈細碎的回音。巷口突然傳來輪胎碾過石子的脆響,三輛黑色轎車沖破霧氣,車燈的光柱刺破晨靄,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呈“品”字停在值守棚前。車身上的泥漬還帶著城郊工地的土味,甚至能看見幾片干枯的草葉粘在車門縫里,車門打開的瞬間,金屬合頁的吱呀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生銹的鐵板,刺破了巷內的寧靜。

    穿深灰西裝的男人領頭下車,梳著油亮的背頭,發膠把每根頭發都固定得紋絲不動,發梢的白霜在微弱晨光里泛著冷光。他身上的發膠味混著煙味穿透霧氣,嗆得近處的張嬸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胸前“文旅項目核查組”的金屬牌擦得發亮,在霧中折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他指尖夾著的黑色文件夾封面,燙金“核查”二字沾著塊新鮮泥漬,像是剛從某個泥濘的工地上趕來。身后四名制服人員魚貫而出,兩人扛著全站儀,鏡頭裹著磨破的防塵布,布面上的破洞露出里面黑色的鏡頭,像兩只冰冷的眼睛;兩人攥著卷尺和登記表,皮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硬邦邦的聲響撞得巷壁回聲嗡嗡,驚飛了檐下躲霧的麻雀,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按上級文旅開發規劃,對榮安里歷史建筑做安全復核,每家必須開門配合!”西裝男扯著嗓子喊,聲音裹著不耐煩,尾音還帶著一絲刻意的威嚴。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巷子里探頭探腦的街坊,加重語氣補充道:“上次核查有住戶隱瞞建筑隱患,這次若再不配合,直接取消修繕補貼資格,納入開發黑名單!”這話像一塊冰投入冷霧,瞬間讓原本還帶著點晨困的巷弄變得死寂。家家戶戶的院門陸續吱呀作響,東巷張嬸扒著門框張望,手里還攥著沒擰干的抹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抹布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在門檻上積成一小灘水;西巷老李頭叼著煙卷湊過來,煙蒂燒到指尖才慌忙彈掉,煙灰落在沾霧的衣襟上,瞬間洇開一小片灰痕,他下意識地用手拍了拍,卻把灰跡抹得更大。

    值守棚的木門早被潮氣蝕得朽壞,黃銅合頁爬滿青黑銹跡,像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蟲子。有人伸手推了一下,門發出“吱呀——”的長鳴,拖得很長,像誰在暗處壓著嗓子抽噎,聽得人心頭發緊。歪斜的“訪客登記處”木牌懸在棚檐下,紅漆褪成了蒼白的粉色,“記”字被蟲蛀出個拇指大的窟窿,露著光禿禿的木紋,風一吹就晃悠著撞在棚柱上,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像是在低聲嗚咽。朽壞的木桌上,上次被扯爛的《榮安里保護章程》碎頁沾著露水,“禁止私改建筑”的字跡被霧水浸得模糊,邊緣卷翹如枯葉,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紙屑。

    王大爺拎著旱煙袋從家里出來,藍布衫的袖口磨破了邊,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毛線已經起了球,沾著幾根枯草。煙桿上的銅煙鍋泛著冷光,被歲月磨得格外光滑,煙袋里的旱煙撒了半袋,落在衣襟上,他渾然不覺,只是慢悠悠地湊到西裝男面前。他瞇著老花眼,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戴上,鏡腿上纏著一圈膠布,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他伸手扯過對方遞來的復核通知,指腹反復摩挲著模糊的街道辦紅章,粗糙的指尖帶著老繭,蹭得紙張沙沙作響:“上次剛查完,這才半個月又復核?你們到底是查安全,還是逼我們搬家?”西裝男扯了扯領帶,領口的紐扣崩開了一顆,露出里面皺巴巴的襯衫,他嘴角扯出客套的笑,眼神卻透著疏離:“大爺,這是專項復核,為了確保開發規劃精準,您要是不配合,耽誤了全巷的補貼發放,責任可得您擔著。”

    這話精準戳中了街坊們的軟肋——巷里老房多是清末民初的磚木結構,西巷老李家去年修漏雨的屋頂,光換青瓦就花了八千塊,老李頭為此在工地打了三個月零工,曬得黝黑;南巷陳奶奶家的木窗朽壞,換一套仿古窗扇要五千多,對于靠養老金過活的老人來說,這筆開銷相當于半年的生活費。“補貼能按時發嗎?”張嬸湊上來問,手里的抹布擰出了水,水珠滴在青石板上,與晨露融在一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是被“取消補貼”的話嚇住了。“只要配合復核,補貼下周就到賬。”西裝男故意提高聲音,目光掃過圍觀的街坊,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要是納入開發拆遷,補償款還能在市場價基礎上上浮15%,這可是最后機會。”人群里立刻起了騷動,有人悄悄拉著家人的胳膊嘀咕,嘴唇動得飛快;有人低頭盤算,手指在掌心無意識地畫著圈;原本對核查抵觸的情緒,漸漸被“補貼”“補償”的字眼攪得松動,像被雨水泡軟的土墻,輕輕一推就可能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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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舊院的石榴樹落著枯葉,枝丫上還掛著去年的干蓮蓬,被風一吹,干癟的蓮子殼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清沅蹲在樟木箱旁整理《榮安里公約》原件,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上面“同心守巷”的字跡是林先生親手所寫,筆鋒遒勁,卻被上次核查時踩出的腳印污了邊角,黑色的鞋印像一塊丑陋的傷疤。她正用棉簽輕輕擦拭污漬,棉簽吸了水分,慢慢暈開墨痕,她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生怕再對這份公約造成一點傷害。院外的皮鞋聲越來越近,像敲在心上的鼓點,終于“咚”地一聲撞進了院子。“開門!復核建筑結構!”西裝男的聲音帶著命令的語氣,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劃破了院子的寧靜。清沅起身時,膝蓋撞在樟木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手里的棉簽掉落在地,滾到院門口,沾了一層薄泥。

    “要查可以,先出示文物局的聯合復核文件。”清沅彎腰撿起棉簽,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抖,棉簽上的污漬蹭到了指尖,留下一道灰痕。她挺直脊背,目光堅定地看著西裝男,“《保護章程》里寫得明明白白,外人進院需登記事由、留存身份證明,不能說進就進。”西裝男不耐煩地從文件夾里抽出張復印件,“啪”地拍在門框上,紙張邊緣卷翹,印著的街道辦紅章模糊不清,像是隨手涂鴉的印記:“這就是正式文件,合規復核,你再阻攔,就是妨礙公務!”他伸手推開清沅,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蠻橫的氣勢,讓她踉蹌著后退兩步,撞在石榴樹干上,枝丫晃了晃,枯葉落了她一肩,沾著晨露的涼意,順著衣領滑進脖子里,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制服人員扛著全站儀闖進來,支架戳在院心的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坑印,像是在光潔的臉上刻下的傷疤。兩人拉著卷尺繞著正屋木梁測量,卷尺“嘩嘩”作響,像毒蛇吐信的聲音,從東墻量到西墻,再從南檐量到北窗,筆尖在登記表上劃得飛快,發出刺耳的“沙沙”聲,時不時對著墻角的裂縫拍照,閃光燈晃得人眼暈,每次閃光都像在清沅的心上扎了一下。樟木箱沒蓋嚴,被路過的工作人員碰得晃了晃,林先生生前常穿的藍布衫滑出來,袖口磨破的棉絮沾了灰,領口還留著洗不掉的茶漬,像是歲月留下的淚痕,衣襟上縫補的線腳細密,是張阿姨當年幫忙縫的,針腳里藏著街坊間的情誼。清沅伸手去扶,卻被工作人員按住肩膀,他的手指冰涼堅硬,像按在一塊石頭上:“別碰,避免破壞現場,影響復核結果。”她看著散落的舊物,指尖捏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道紅痕,疼痛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這個曾經充滿溫情的院子,正在被外力粗暴地踐踏。

    巷西頭的3號院格外熱鬧,與其他院子的壓抑格格不入。外來租戶倚著門框抽煙,煙蒂扔在臺階上,燙出個黑印,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在霧中散開,模糊了他的臉。見核查組來,他立刻掐了煙迎上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領導快進,我這房剛做了加固,絕對安全,你們盡管查!”工作人員進屋時,瞥見墻角堆著拆下來的雕花窗欞碎片,木片沾著泥和霉斑,蝙蝠銜錢的紋樣斷了半只翅膀,最完整的一片被壓在青磚下,露著殘缺的羽毛紋路,木紋里還嵌著暗紅色的舊漆殘痕——那是清沅去年幫租戶補漆時涂的,她當時特意選了最接近原漆的顏色,如今卻成了私拆的鐵證,在晨光里泛著刺眼的紅。

    “這窗怎么拆了?”西裝男皺眉問,指尖敲了敲窗欞碎片,木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嫌惡地抖了抖腳。租戶慌忙擺手,語氣慌張,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西裝男:“朽得厲害,上次下雨淋了水,怕砸到人,就先拆下來放著,等復核完就找師傅裝新的,絕對不破壞房屋結構。”西裝男彎腰翻看了下窗欞,手指在朽壞的木紋上劃了一下,沒再多問,低頭在登記本上勾了“結構加固合格”,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建議保留”四個字。租戶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悄悄從褲兜里摸出個紅包,往旁邊工作人員口袋里塞,紅包封皮印著“吉祥如意”的燙金字,在霧中泛著俗氣的光。工作人員側身躲開,紅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沓嶄新的現金,租戶慌忙撿起來揣進褲兜,臉上堆著尷尬的笑,雙手在衣襟上反復擦拭,沒人出聲呵斥,空氣里只剩全站儀運作的“嗡嗡”聲,像一群令人煩躁的蚊子在飛舞。

    寧舟拄著拐杖進巷時,正撞見這一幕,拐杖往地上一戳,悶響震得腳邊落葉亂飄,霧氣被震得微微散開。他胳膊上的繃帶剛換了新的,白色的紗布上滲出來的淡紅藥漬格外顯眼——上次攔核查組時,他為了護著清沅,被工作人員推搡著撞在臺階上,至今還能摸到疤痕,一碰就隱隱作痛。“3號院的雕花窗是清末民初的建筑構件,屬于榮安里重點保護的裝飾件,私拆違反《文物保護法》,你們復核組看見了怎么不管?”寧舟聲音發沉,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層層漣漪,胳膊上的繃帶因用力攥杖而繃緊,勒得皮膚發紅,青筋在繃帶下隱隱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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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裝男上下打量他半晌,目光落在繃帶上,像是在評估他的威脅程度,語氣帶著敷衍,甚至有一絲輕蔑:“先生,我們只負責復核房屋結構安全,私拆構件的事歸文物局管,不在我們的復核范圍。您要是有異議,可以去文物局投訴,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工作。”寧舟氣得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胸口劇烈起伏著,他伸手要拿工作人員手里的登記表,想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么貓膩,卻被對方死死按住手腕,對方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幾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復核記錄屬于工作機密,不能隨便看,這是規定。”兩人爭執間,拐杖頭的橡膠墊掉了,露出里面的木頭茬,在青石板上劃出道白痕,像一道滲血的疤,在霧中泛著冷光。

    王大爺家院里的爭吵聲越來越大,隔著半條巷都能聽見,像一把尖銳的哨子,刺破了巷內的沉悶。兒子拽著工作人員的胳膊,襯衫領口敞開,沾著塊油污,像是剛從廚房里出來,語氣急切,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我家這房要是評上‘優質保護建筑’,補貼能多給多少?要是同意拆遷,補償款能不能優先結算?”工作人員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曖昧,像是在傳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你配合復核,如實登記房屋情況,后續有拆遷政策,肯定優先考慮你們家,補償款也能適當傾斜,結算速度也能加快。”

    王大爺蹲在墻角,旱煙袋沒點燃,煙絲撒在地上,混著落葉和晨露,變得潮濕。他看著兒子湊上去的背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嘴角撇得發僵,皺紋擠成一團,像揉皺的舊紙,上面寫滿了失望和痛心。突然,他猛地起身往屋里走,木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窗欞發抖,玻璃上的裂紋又擴了些,露出里面褪了色的舊窗簾——那是老伴生前縫的,米白色的布料上繡著小小的梅花,針腳細密,如今卻蒙著灰,像被遺忘的念想,在風中輕輕晃動。屋里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響,像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過了會兒,王大爺拎著個鐵皮盒出來,盒子上的鎖銹得打不開,他狠狠摔在地上,盒蓋彈開,里面裝著的老照片散了一地,有他和街坊們年輕時在荷池邊的合影,大家笑得一臉燦爛,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還有榮安里剛建成時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巷子嶄新整潔,透著蓬勃的生機,這些照片與此刻巷里的壓抑格格不入,像一把刀子,割開了美好的過往與殘酷的現實。

    賈葆譽背著相機路過王大爺家,鏡頭剛對準院里散落的照片,想把這一幕記錄下來,就被身后的制服人員攥住相機帶,對方的手指用力,勒得他脖子生疼:“禁止拍照,涉及建筑信息保密,麻煩把相機交出來,刪除里面的照片。”賈葆譽把相機往懷里攏了攏,像護著一件稀世珍寶,后退一步,眼神堅定:“公開復核,為什么不讓拍照?你們要是合規復核,還怕被記錄下來嗎?”對方沒說話,直接上手搶,兩人拉扯間,相機帶“啪”地斷了,相機摔在青石板上,鏡頭蓋磕出個坑,機身沾了泥和晨露,像一個受傷的戰士。賈葆譽彎腰去撿,屏幕亮了一下,里面存著的榮安里舊照閃過——有街坊們在荷池邊納涼吃西瓜的場景,孩子們追著跑,笑聲清脆;有林先生教孩子們認舊冊上房屋格局的畫面,林先生耐心講解,孩子們聽得認真;還有章程剛訂好時大家圍著簽字的瞬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隨后屏幕暗下去,再也沒亮起來。他攥著相機,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殼,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慌,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掉淚,他知道,自己必須守住這些最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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