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坐在石墩旁編竹簾,青竹篾在她手里翻飛,像活過來的小蛇。她先把幾根青竹篾固定在兩根木桿上,做簾的骨架,竹篾之間的間隔是兩指寬,她用手指量了又量,確保每根間隔都一樣。再用黃竹篾編花瓣,褐竹篾編花莖,編到第三片花瓣時,她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看荷池里的苗——最邊上那株苗剛長了片新葉,葉尖是淺淺的綠,帶著點尖度。她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竹簾,剛才編的花瓣太圓了,像朵小菊花,不像荷花。“清沅,你幫我看看,荷池里的苗新葉是尖的,花瓣是不是也該帶點尖才對?”她把竹簾舉起來,遞到清沅眼前。清沅蹲在她旁邊,手里拿著鉛筆,在紙上畫了片荷花瓣的樣子,花瓣的尖度比蘇棠編的稍銳些,邊緣還畫了點小小的波浪:“你看這樣的尖度行不行?我照著最邊上那株苗畫的,它的新葉邊緣就有點卷,花瓣也該帶點弧度才自然。”蘇棠照著畫紙調整竹篾,她把黃竹篾的一端輕輕折了個小角,再編進簾里,果然編出來的花瓣更像了。她笑著把竹簾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清沅,你這畫比我娘教我的還管用!等會兒編完這截,咱們再編個蓮蓬的紋樣,放在竹簾中間,蓮子用白竹絲編,肯定好看。”
張叔鋸木桿的聲音很勻,“吱呀——吱呀——”的,鋸刃貼著木紋走,不像噪音,倒像老槐樹在低聲說話;蘇棠編竹簾的“沙沙”聲混在里面,是竹篾摩擦的輕響,像風吹過荷葉;李奎敲木榫的“篤篤”聲輕輕巧巧,是木槌碰著木榫的悶響,像雨滴落在石上。這幾種聲音裹著槐花香,在荷池邊飄著,竟像是一首軟乎乎的歌,聽著讓人心里踏實。賈葆譽忽然舉起相機,對著李奎敲木榫的手拍了張特寫——鏡頭里,李奎的右手握著木槌,槌頭輕輕落在木榫上,左手扶著木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木榫的表面沾著點木工膠,像層薄薄的膜;掉在地上的木屑是小小的,卷著;鏡頭的角落還露出那塊青灰石,放在石墩上,剛好接住一縷陽光,反射出一點淺淡的光,落在木桿上,像顆小星,閃了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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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會兒吧,喝口水解解乏!”張嬸拎著個保溫桶走過來,桶身是紅色的,印著朵褪色的牡丹,桶蓋的提手纏了圈紅繩,是她自己纏的,怕燙手。桶蓋沒蓋嚴,冒著的白汽混著菊花茶的清香飄過來,暖得人心里發顫。她從桶里拿出幾個粗瓷杯,杯子是她年輕時嫁過來時帶的,上面畫著小小的荷花,顏色雖褪了,卻透著股親切,杯沿有點薄,握著剛好。“剛泡好的菊花茶,用的是去年自己曬的花苞,曬了十多天,曬得干干的,泡出來的水是淺黃的,不苦。我還加了點冰糖,是前幾天閨女從城里寄來的,綿白糖,化得快,甜絲絲的。”她給每人倒了一杯,倒到李奎的杯子時,特意多放了點冰糖:“小伙子干活出力,多喝點甜的,有力氣。”遞杯子時,她看見李奎手腕上的疤,忍不住多問了句:“這疤是在工地弄的?干活時可得小心點,別再傷著了。”李奎接過杯子,手指碰到杯沿的溫度,心里暖了暖,他喝了口菊花茶,甜絲絲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淌,一直暖到肚子里——這是他第一次在榮安里喝到街坊遞的水,沒有指責,沒有疏離,只有實實在在的關心。他以前總覺得榮安里的人都護著荷池,不待見他,現在才知道,不是人不待見他,是他自己把自己隔在了外面。“張嬸,謝謝您。”他聲音有點低,卻很真誠,“往后荷池要是有需要,您盡管喊我,劈柴、釘木、松土、澆水,我都會干,保證不偷懶,也保證不再做錯事。”
歇了沒一會兒,大家又忙活起來。張叔把鋸好的木桿遞過來,每根木桿的長度都一樣,是他用尺子量過的,誤差不超過半寸;李奎接過去,先用水擦了擦木桿的接口處,再用墨線畫個記號,然后涂膠、塞木榫、敲緊實,動作比剛才更熟練了,敲木榫的力度也掌握得剛好;寧舟扶著木桿,時不時提醒李奎“這邊的榫頭再敲一下”“墨線對得準,不用調”,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怎么做;蘇棠和清沅編完了荷花紋樣的竹簾,又開始編蓮蓬的紋樣,蘇棠編蓮蓬的殼,清沅剪白竹絲當蓮子,編到最后一顆蓮子時,清沅還特意往竹絲上涂了點白膠,讓蓮子固定住,不會掉。
日頭漸漸偏西時,圍欄終于搭好了。新搭的圍欄繞著荷池,木桿筆直得像一排站得整齊的哨兵,每根木桿之間的間隔都一樣,墨線的痕跡還在,像道細細的黑紋;竹簾掛在木桿上,荷花紋樣迎著光,花瓣的尖度、蓮蓬的形狀,都像真的開在圍欄上似的;賈葆譽把那塊青灰石放在圍欄的角落,石面貼著竹簾,剛好壓住簾角,石頭的涼剛好中和了木桿的暖,透著股安穩的勁兒。李奎蹲在圍欄邊,用帶來的粗布把每根木桿都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細,連木桿上的墨線痕跡都輕輕擦了擦,怕影響好看;竹簾上的灰塵,他用嘴輕輕吹了吹,再用布角擦,生怕把竹篾擦斷。賈葆譽舉著相機,對著圍欄拍了張全景——槐花瓣落在竹簾的荷花上,像給花瓣添了點白;青灰石嵌在圍欄角落,與木桿、竹簾融得剛好,石面還沾著片槐花瓣,風一吹,花瓣晃了晃,卻沒掉下來;荷苗的影子映在木桿上,連新葉的紋路都清晰;張嬸沒拿走的粗瓷杯還放在石墩上,盛著半杯菊花茶,杯沿凝著的水珠滴在青磚上,濺開一小點濕痕。
巷口收廢品的鈴鐺聲又響了,“叮鈴叮鈴”的,裹著槐花香飄過來時,李奎剛好擦完最后一根木桿,直起身時,指尖不小心碰了碰青灰石,涼意在指腹上漫開,他卻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把肩上沾的槐花瓣拈下來,輕輕放在荷池的盆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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