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里的秋陽,是浸了蜜的。老槐樹的枝椏斜斜探過青石板,半黃的葉子像被匠人染了金粉,葉脈間還留著點淺綠,風一吹,便打著旋兒飄下來——有的落在荷池圍欄的竹簾上,勾著竹絲晃悠悠,像掛了串會動的小燈籠;有的鉆進培育區的盆土縫里,給褐土綴了點淺黃,倒像是誰偷偷撒了把碎金;最巧的是那片,竟輕輕巧巧落在張嬸常放的粗瓷碗沿上,碗沿本就帶著點細碎的冰裂紋,這下襯著金葉,像給碗鑲了圈金邊,連碗底模糊的荷花紋樣,都添了幾分靈氣,仿佛下一秒就要順著碗壁開出來。
寧舟正蹲在池邊,把父親留下的那袋陳年荷籽倒在竹篩里晾曬。竹篩是竹編的,邊緣有點脫絲,是他去年冬天用細竹絲補的,補痕藏在篾縫里,不細看幾乎瞧不見。那些荷籽顆顆飽滿,深褐的殼上泛著油光,像裹了層薄蠟,他指尖捏著篩沿輕輕晃,篩子便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殼的、蟲蛀的荷籽便簌簌落在旁邊的白瓷碟里。這碟是父親當年專門用來裝荷籽的,邊緣有道細若游絲的豁口,是他七歲時失手摔的,當時他嚇得直哭,父親卻笑著擺手:“無妨,歲歲年年裝荷籽,倒成了獨一份的記號,往后一看這豁口,就知道是咱們家的碟。”如今摸著那處光滑的豁口,指尖還能想起父親掌心的溫度,暖得很。
“寧哥!”巷口傳來清沅清脆的聲音,伴著竹車“吱呀——吱呀——”的輕響,像老時光里的調子。寧舟抬頭,見她推著輛舊竹車過來,竹車的輪子是木頭的,邊緣磨得發亮,車把手上纏的藍布條雖洗得發白,卻依舊整齊,針腳細密,是她母親生前親手纏的。車斗里放著個藤編筐,筐沿編著簡單的回紋,里面碼著幾摞粗瓷碗,碗沿的冰裂紋像凍住的霜花,縱橫交錯,透著股老物件的溫潤。“我今早五點就去舊貨市場了,天還沒亮呢,巷口的餛飩攤剛冒熱氣。”清沅停下車,手還扶著車把,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沁著點薄汗,“那攤主起初咬定三塊不松口,說這是老瓷窯的貨,摔不碎。我跟他磨了半宿,說這碗是要給荷池舀水用的,荷苗喝了瓷碗舀的水,明年定能開得更艷,他才松口算兩塊,還多送了我個小碟子。”她說著,彎腰從筐里捧出一只碗,碗底的荷花紋樣雖模糊,卻依稀能辨出花瓣的弧度,像被秋陽曬軟了似的。“我回家用絲瓜瓤洗了三遍,連碗底的陳泥都刮得干干凈凈,現在摸著滑溜溜的,荷苗喝這碗舀的水,定是歡喜的。”
話音未落,“咔嗒”一聲輕響,是相機快門的聲音。賈葆譽拎著相機快步走來,相機包是深灰色的,上面掛著的青灰石晃著,石面沾了片槐葉,倒像別了枚小巧的書簽,襯得石頭的紋路更像荷葉脈絡了。“我剛在巷尾拍了張‘槐葉泛池’,那葉兒飄在水面上,像只小黃船,連池底的荷須根都映得清清楚楚,根須像細銀絲似的,可惜水色稍渾,等換了新水,定能拍出錦上添花的好景!”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個舊日歷改的小本子,紙頁邊緣雖卷,卻用鉛筆工工整整寫著“換冬水拍攝清單”,字跡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第一,拍清沅舀水時腕間的弧度,要拍出瓷碗映著秋陽的光;第二,拍張叔淘泥時鐵耙的剪影,耙齒上沾著的泥要清晰;第三,拍李奎搬桶時肩頭的光影,桶壁上的字要能看見;最后一行畫了個小小的相機,旁邊注著“特寫:瓷碗映荷影,需襯秋陽與槐葉”,字跡旁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滿是期待。
“李奎這小子,莫不是又睡過頭了?”張叔扛著鐵耙走來,棗木柄被歲月磨得泛紅,泛著溫潤的光,耙齒上纏著點舊水草,綠得發黑,還帶著點池底的泥。他邊走邊用手扯水草,手指粗糙,卻動作輕柔,怕把耙齒弄彎了,扯不動的便湊到嘴邊,咬著木柄輕輕拽,水草斷時還濺了點水珠在衣襟上,他卻毫不在意,只撣了撣衣角:“這鐵耙得磨磨,不然淘不動池底的硬泥。前幾日我瞧著池底結了層薄殼,像蓋了層硬紙板,若不清理干凈,冬日水凍泥腐,荷苗的根可就遭罪了,說不定明年就發不了芽。”說罷,他蹲下身,指尖沾了點池水,在掌心搓了搓,又放在鼻尖聞了聞:“水溫降了,換完水得給苗根蓋層碎秸稈,不然夜里的寒氣怕是要傷了根須,跟人冬天要蓋被子似的。”
“來了來了!對不住對不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鐵鏈“嘩啦——嘩啦”的響,從巷尾傳過來。李奎扛著兩個鐵皮水桶跑過來,水桶壁上“榮安里糧店”的黑字雖淡,卻依舊清晰,字的邊緣有點磨損,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跡。桶底的水泥灰被他用布擦得锃亮,連桶耳的鐵鏈都沒了銹跡,晃起來聲音清脆。“我去工地借桶時,王師傅非拉著我看他新磨的刨子,說要給孫子做個小木車,還讓我幫著試了試刨木的手感,耽誤了會兒。”他把水桶輕輕放在池邊,還不忘用手扶了扶桶耳,生怕鐵鏈撞在桶壁上發出大的聲響,驚著荷苗,“這桶能裝十斤水,我特意多借了兩個,換冬水定能事半功倍,省得來回跑冤枉路。”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塊皺巴巴的布,蹲下來又擦了擦桶壁,擦到“榮安里糧店”的字時,特意放慢了速度,指尖輕輕蹭著字:“我小時候常跟我娘來這糧店買米,那時候糧店的阿姨還會給我顆糖,后來糧店關了,沒想到還能見到印著這字的桶,怪親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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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拎著鐵耙往池里探了探,水剛沒過耙齒,便緩緩攪動起來。鐵耙插進泥里,帶出的黑泥中裹著幾根細如發絲的荷須根,根須上還沾著點濕泥,透著點嫩白,一看就是還活著的。他立馬停住動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須根從耙齒上摘下來,放進旁邊的瓷碗里,碗里還盛著點清水,須根在水里輕輕晃著,像在舒展身子:“這些須根還帶著生氣,可不能糟蹋了,等會兒埋進新土,說不定來春就能冒出新芽。你父親當年常說,荷苗的根最是堅韌,一根須根也能撐起一片新綠,比人還耐活。”他淘泥的動作慢條斯理,每耙一下都要仔細查看,生怕碰傷池底的主根,黑泥落在旁邊的竹筐里,堆得滿滿當當,他卻笑得滿足:“這些泥曬透了,明年就是最好的肥料,比買的有機肥更養苗,還不用花錢,一舉兩得。”
寧舟蹲在旁邊,幫著把竹筐里的泥攤在青石板上晾曬。青石板被秋陽曬得暖融融的,泥塊放在上面,很快就冒出點濕氣。泥塊中裹著的枯枝敗葉,被他一一挑出,放進白瓷碟里。忽然,他指尖頓住了——那根枯枝上,竟還綴著個淺粉色的花苞,花苞雖已干癟,卻依舊保持著含苞待放的姿態,花瓣的邊緣有點卷曲,像害羞似的,是去年秋天未開的荷苞。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去年此時,父親也是這樣蹲在池邊,捏著這根枯枝笑著說:“這苞有靈性,今年沒開,等明年定能開得艷,比巷口張嬸種的月季還好看。”可父親終究沒等到那花開,去年冬天就走了,如今握著這根枯枝,指尖的暖意仿佛還能觸到父親當年的溫度,眼眶不覺有些發潮,他趕緊眨了眨眼,把淚意壓回去,輕輕把枯枝放進瓷碗里,碗底的荷花剛好對著花苞,像給花苞找了個伴。
清沅拿起一只瓷碗,蹲在池邊舀水。她蹲得很輕,生怕壓著旁邊的荷苗,碗沿剛觸到水面,一片槐葉便輕輕飄進碗里,像被風吹來的小客人。她非但沒倒,反而笑得眉眼彎彎,眼睛像盛滿了秋陽:“這葉兒來得巧,剛好能看出碗里的水夠不夠清,要是水渾,葉兒的紋路就看不清了。”她舀水的動作輕柔,手腕微微晃動,水順著碗沿緩緩淌下,滴在池里濺起細小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銀。碗中的荷影隨波晃動,連她垂落的發梢都映在水中,發梢上還沾著點槐花粉,宛如一幅靈動的水墨畫。她忽然想起母親生前,也總喜歡用粗瓷碗舀水,說“瓷碗舀的水甜,沒有塑料味,荷苗愛喝”,那時她總搶著要舀,母親便握著她的手,一起將水倒進池里,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涼絲絲的。如今雖只剩自己一個人,可握著瓷碗的手感,碗中的荷影,卻與兒時記憶里的模樣,分毫不差,心里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