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老李說完,轉身就往巷外走,鐵鍬扛在肩上,腳步快得很,在霧里撞出一道道痕,像要把心里的火氣都發泄出來。寧舟跟在他后面,手里捏著那枚紐扣,涼得硌手,邊緣的棱角蹭得指尖發疼。賈葆譽和清沅也跟了上來,蘇棠拎著水壺,走在最后,腳步慢得很,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荷池里的斷苗,眼里的淚還沒干。
巷外的霧比巷里淡了些,能看見工地的鐵皮房,灰蒙蒙的,像塊臟抹布。李奎背著個藍色的工具包,正往榮安里的方向走,腳下的斜紋膠鞋沾著厚厚的紅褐土,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腳踝上也沾著泥,還帶著點劃痕,像是被工地的鐵絲勾的。他看見老李和寧舟一行人,腳步頓了頓,眼神閃了閃,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夾克的領口,像是在藏什么。
“叔,你……你怎么在這兒?”李奎的聲音有點干,像被砂紙磨過,說話時還咽了口唾沫,眼神不敢跟老李對視,只盯著自己的鞋尖,“我……我就是路過,想再跟你說說借錢的事……”
老李把手里的紐扣往李奎面前一遞,紐扣上的“奎”字在霧里泛著冷光,他的聲音像結了冰,沒有一點溫度:“這是你的吧?荷池里的三株苗,是你折的?你借不到錢,就來毀荷池的苗,你良心過得去嗎?”
李奎的臉一下子白了,比巷里的霧還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他攥緊工具包的帶子,指節泛白,指縫里都滲出血絲,卻還是嘴硬:“我……我沒折苗!這紐扣是我昨天在工地丟的,不知道怎么會到你手里……荷池的苗跟我沒關系,你別冤枉人!”
“冤枉你?”賈葆譽從后面走過來,把相機屏幕懟到李奎眼前,照片里的鞋印清清楚楚,連紋路里的沙粒都能看見,“這鞋印,跟你的膠鞋一模一樣,連鞋底磨損的地方都分毫不差。盆土上的紅褐土,跟你褲腳上、工具包上的土,也是一個色。你還想狡辯?要不要咱們去工地,找你工友問問,昨天凌晨你去哪兒了?”
李奎看著相機里的照片,又看了看老李手里的紐扣,肩膀一下子垮了,像被抽了骨頭,整個人都蔫了下來。他的頭埋得越來越低,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哭腔:“我……我就是氣不過。昨天你不借我錢,還說我‘游手好閑,不如荷苗有用’,我一時糊涂,就想折幾株苗,讓你著急,讓你知道荷苗也不是那么金貴……我沒想到會把苗弄成這樣,我以為折了還能長……”
寧舟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沒什么起伏,卻比巷里的霧還冷,一字一句都像敲在李奎的心上:“前陣子荷苗被撒了硫磺粉,清沅熬了兩個通宵查資料,眼睛都熬紅了;蘇棠每天天不亮就來荷池,用軟布一點一點擦苗葉上的硫磺粉,手凍得裂了口,滲出血來也沒停;張叔一把年紀,每天拄著拐杖來荷池轉好幾圈,就怕苗出什么事。這苗不是草,是巷里所有人的念想,是我爹當年守著的東西。你折的不是苗,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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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街坊慢慢圍了過來,都是聽見動靜從家里出來的。張叔搖著那把舊蒲扇,扇面拍在手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在霧里聽著格外有分量:“小伙子,人窮志不能短。有難處可以跟街坊們說,大家能幫就幫,可你不能用這種陰損法子害荷池!你叔為了補之前撒硫磺粉的錯,天天來荷池松土澆水,手都磨出了繭子,你倒好,往他心上捅刀子,往咱們榮安里所有人的心上捅刀子!”
“是啊,太過分了!”張嬸也跟著說,手里的菜籃往地上一放,“荷池是咱們巷的根,你怎么能這么糟踐!”
“賠苗!必須賠!”街坊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李奎的頭埋得更低了,眼淚滴在地上的紅褐土里,暈開一小圈濕痕。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帶著悔意:“我錯了……我不該折苗,不該用這種法子氣我叔……我賠,我現在就去把苗扶起來,我會好好照顧它們,直到它們活過來。要是活不過來,我就賠新的苗,賠多少都愿意!”
老李看著他,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神色,有失望,有心疼,還有點無奈。他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些:“賠不是嘴上說的,也不是賠幾株苗就能完的。往后你每天早上來荷池幫忙,松土、澆水、除草,把折了的苗好好養護著。要是這些苗活過來了,咱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要是活不過來,或者你再敢動歪心思,我就沒你這個侄子,你也別再踏進榮安里一步。”
李奎連連點頭,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眼淚還在往下淌,卻帶著點釋然:“我一定來!每天都來!我會好好護著苗,再也不犯錯了!要是苗活不過來,我任憑你們處置!”
眾人跟著李奎回到荷池。他蹲在棚架下,先伸手碰了碰斷苗的莖稈,又飛快縮回去,像是怕碰碎了。清沅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從石墩上拿起一把小竹耙,遞到他手里,聲音輕了些,沒了剛才的哭腔:“松土要順著根的方向,竹耙齒別插太深,不然會傷著須根。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用井水,要曬溫了再澆,不然水溫太低,苗會受刺激,更難活。”
李奎接過竹耙,指尖碰了碰清沅的手,又飛快縮回去,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開始松土,動作慢得很,竹耙齒插進土里,只敢沒過半截,每扒一下都要頓一頓,眼睛盯著盆土,生怕再碰傷苗根。霧漸漸散了,陽光透下來,落在他的背上,也落在斷苗的傷口上,像是在慢慢愈合。
賈葆譽舉著相機,對著李奎松土的背影拍了張照。鏡頭里,李奎的膠鞋沾著泥,卻穩穩地踩在盆土旁,沒有再碰傷一株苗;清沅蹲在旁邊,指著盆土,不知道在跟他說什么,臉上沒了剛才的怒氣;蘇棠拎著水壺,站在石墩旁,看著斷苗,眼神里帶著點期待。賈葆譽按下快門,閃光燈沒開,只用了自然光,照片里的光景暖融融的,像剛化開的雪。
寧舟摸了摸懷里的荷籽包,粗布貼著心口,暖得很。荷籽的棱角硌著掌心,卻不再覺得疼,反而像是在提醒他,父親的念想還在,荷池的生機還在。他抬頭看棚架,麻繩的磨痕還在,卻被新系的繩結蓋住了些,塑料布重新鋪好,擋住了陽光,卻擋不住底下的生機。
蘇棠拎著水壺,走到斷苗旁,給每株斷苗都澆了點曬溫的井水。水流細得像線,落在盆土上,沒濺起一點泥,剛好潤到苗根。“會好的。”她輕聲說,像是在跟苗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這些苗很結實,前陣子那么難都活過來了,這次也一定能活。”
老李扛著鐵鍬,站在棚架旁,看著李奎松土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把鐵鍬往老李扛著鐵鍬,站在棚架旁,看著李奎松土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把鐵鍬往石墩邊輕輕一靠——鐵鍬頭剛碰到石面,他又伸手挪了挪,怕刃口蹭著旁邊的荷苗。陽光越發明亮,照在鐵鍬的刃口上,映出一點細碎的光,落在李奎沾著泥的手背上,也落在那幾株斷苗的新芽上,像撒了把暖融融的碎金。
巷口賣豆漿的梆子聲又響了,“咚、咚”的,混著街坊們的說笑聲,在霧散后的空氣里飄著。寧舟摸了摸懷里的荷籽包,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說的“荷苗經折,人心經暖”,此刻再看眼前的光景,倒真應了這話——斷苗能扶,錯能補,只要這巷里的人還肯給彼此一點暖意,荷池的生機,就永遠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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