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里的夜來得沉,像是被人往巷口潑了桶濃墨,連風都裹著濕涼的墨氣,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骨頭縫里鉆。巷口那盞掛了二十年的路燈,燈泡蒙著層洗不掉的灰,亮起來時昏昏黃黃,像老人生了翳的眼,將槐樹枝椏的影子拓在地上,疏疏落落的,竟有幾分古卷上未干題跋的意趣。荷池邊新搭的棚架立在夜色里,松木的清氣混著泥土的腥甜漫開來,木桿與木桿的連接處用麻繩捆得緊實,繩結是李順安依著老家編筐的古法擰的,每一道繩紋里都還藏著白日里未散的體溫,在涼夜里泛著點淺淡的暖意。
寧舟倚著棚架最粗的那根木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貼身揣著的荷籽包。粗布被夜露浸得微潮,裹著里面硬挺的籽實,硌得掌心發疼——那是父親去年秋天親手曬的最后一蓬蓮蓬,他坐在荷池邊的石墩上,一粒一粒剝出來的,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像撒了把碎金,他說“荷籽得沾夠了人氣,種在土里才肯好好長,就跟人似的,得有人疼著護著”。那時寧舟還笑他老講究,如今摸著這包荷籽,倒覺得掌心的疼里,全是父親沒說出口的牽掛。他抬眼望巷尾,修車鋪的卷簾門閉得嚴絲合縫,漆皮剝落的門面上,還留著王木商白日擦汗時蹭上的泥印,在暗夜里像塊褪了色的舊補丁,可誰都知道,這補丁底下藏著的心事,比這榮安里的夜還要沉。
“吱呀——”
一聲極輕的響動突然刺破了夜的寂靜,像是生銹的合頁被人含在嘴里輕輕咬開,帶著點澀澀的顫。賈葆譽握著相機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了白,鏡頭死死鎖著巷尾的方向,聲音壓得比夜露還低:“有動靜!卷簾門開了條縫!”他的尾音忍不住發顫,不是怕,是興奮里摻著點緊張——抓了這么久的線索,終于要見真章了。相機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晃,能看見他眼底的亮,屏幕里,一道黑影正從那道縫里慢慢溜出來,身形佝僂得像張被揉皺的紙,手里拎著個鼓囊囊的黑布包,布角在風里輕輕晃,像只沒扎緊的口袋,墜著什么沉東西,每走一步都往下墜一下。
寧舟立刻抬手,示意眾人噤聲,指尖在唇前輕輕按了按。他自己則貼著墻根,腳步放得比貓還輕,一點一點往巷尾挪。青磚縫里的青苔沾了夜露,滑得能攥出水來,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鞋底蹭蹭墻面,生怕鞋底蹭過青磚發出半分響動。走到離修車鋪還有兩丈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躲在一棵老梧桐樹的樹影里——樹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剛好能把他整個人藏住。他看見那道黑影停在巷口的綠色垃圾桶旁,蹲下身,動作慌張得像偷了油的老鼠,飛快地將黑布包塞進垃圾桶最底層,又扯了幾張皺巴巴的廢紙蓋在上面,還伸手按了按,像是要把所有痕跡都徹底掩住,連布角都不肯露出來。
等黑影轉身往修車鋪走,腳步聲漸漸遠了,寧舟才悄悄從樹影里鉆出來,貓著腰繞到垃圾桶邊。他伸手勾了勾,把那個黑布包勾了出來,捏在手里輕飄飄的,像空的。他打開布包的繩結,借著路燈那點昏黃的光往里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殘留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還混著點潮濕的土腥氣,和之前在培育區挖出來的那根毒水管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連氣息里的澀感都分毫不差。
“怎么樣?找到東西了嗎?”沈曼卿和清沅也跟了過來,清沅手里的手電筒調至了最暗,光束只夠照亮腳邊的一小塊地方,生怕亮光照遠了驚動修車鋪里的人。寧舟把黑布包遞過去,指尖還沾著布面粗糙的質感,聲音壓得極低:“里面空了,水管應該被他轉移了。不過這布包上的機油味,和那根毒水管上的一樣,肯定是他的。”
沈曼卿蹲下身,借著那點微弱的手電光查看垃圾桶周圍的地面,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齊,指尖輕輕拂過地面的灰塵,很快停在一道淺痕上,抬眼對眾人說:“你們看,這地上有一道拖痕,寬度和水管差不多,應該是他拎著水管時蹭出來的,痕跡往修車鋪后面去了,他肯定把水管藏在鋪子后面了。”
清沅捏著布包的邊角,指腹輕輕摩挲著布面上磨起的毛邊,那毛邊糙得硌手,是常年被東西磨出來的:“他這么急著把布包扔了,反而顯得心虛。要是心里沒鬼,大可以把布包留在鋪子里,沒必要特意跑出來扔——我看那根水管他沒藏遠,說不定就在鋪子后面的哪個角落里。”
三人正打算往修車鋪后面走,就聽見身后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還伴著鐵皮碰撞的“嘩啦”聲——是李順安提著個軍綠色的鐵皮熱水瓶跑了過來,瓶身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字樣已經褪得快看不見了。他跑到寧舟面前,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們怎么跑這兒來了?我在荷池邊等了半天沒見人,還以為你們出什么事了!我剛在公用灶臺灌了熱水,想著給你們暖手,這夜里涼,別凍著了。”他說著,低頭看見寧舟手里的黑布包,眼睛一下子亮了,“哎!這不是老李鋪子里常用來裝零件的布包嗎?里面的水管呢?是不是被他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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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管應該在修車鋪后面,我們正打算過去看看。”寧舟接過熱水瓶,擰開蓋子,倒了一點熱水在手心,暖意順著指尖慢慢漫到心口,驅散了不少夜寒。他把熱水瓶遞還給李順安,“你先在這兒等著,要是有動靜,就吹哨子喊我們,別跟過來,免得人多動靜大,驚動了他。”
李順安卻把熱水瓶往地上一放,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語氣很堅決:“那哪兒行!要去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氣,萬一他耍橫,咱們也能制住他!我年輕,力氣大,真要動手,我還能幫你們攔著他!”他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副“我很能打”的模樣,逗得沈曼卿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夜的緊張感也淡了些。
寧舟知道李順安的脾氣,認死理,決定的事改不了,只好點了點頭:“那你跟在后面,別說話,也別往前沖,聽我們的信號。”李順安立刻點頭,像個聽話的學生,還悄悄把地上的熱水瓶往樹影里挪了挪,生怕被人看見。
四人輕手輕腳地繞到修車鋪后面,這里沒有路燈,只有頭頂的月光從屋頂的瓦縫里漏下來,灑在散落的碎木頭上,泛著一層冷清清的光。地面上堆著不少舊輪胎和廢零件,一股子機油味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比前面垃圾桶旁的味道濃多了。幾人剛站定,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就聽見“咚”的一聲悶響,是鐵鍬頭砸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沙沙沙”的鏟土聲,節奏急促得像在趕什么時辰,每一下都鏟得很深,土塊落在地上的聲音很響。
寧舟示意眾人躲在一個半舊的木箱后面,那木箱是裝汽車零件的,上面還印著“上海牌汽車零件”的字樣,夠大,剛好能把四個人都擋住。他悄悄探出頭去看——老李正蹲在地上,手里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鍬,鐵鍬頭都快磨平了,他挖的坑不算大,但很深,坑邊還立著一根銀灰色的水管,管身上的銹跡和培育區挖出來的那根一模一樣,連管口的弧度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甚至能看見管身上那幾個刻意扎出來的細孔,和之前那根水管的細孔位置都差不多。
老李挖得極用力,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暈開一小圈濕痕,他卻顧不上擦,只一個勁地往坑里填土,動作快得像在跟時間賽跑,土塊落在水管上,發出“砰砰”的輕響。他的嘴還在小聲嘀咕著什么,離得遠聽不清,但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祈禱什么,又像是在抱怨什么,眉頭皺得緊緊的,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先拍證據,別驚動他。”沈曼卿按住正要沖出去的李順安,朝賈葆譽遞了個眼神。賈葆譽立刻舉起相機,調整到夜景模式,還特意把閃光燈關了,鏡頭對準老李埋水管的動作,“咔嚓、咔嚓”幾聲輕響,聲音很輕,被鏟土聲蓋過了,一點都不顯眼。他把老李彎腰填土的動作、坑邊立著的水管、地上的鐵鍬,還有老李臉上慌張的表情,都一一收進鏡頭里,每一張都拍得很清晰,連老李額頭上的汗珠都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