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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墨錠與修池圖

    清晨,警局門口。

    冷白的晨光從云縫里擠出來,落在臺階的水漬上,映出一片碎亮——昨夜剛下過小雨,水跡里裹著幾片槐樹葉,葉邊還沾著點泥,被風卷得在青灰色臺階上打了個轉,最后停在寧舟的皮鞋尖前。他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張皺巴巴的回執單,是昨天陳警官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紙角被他反復摩挲得發毛,指腹無意識蹭過“寧舟”兩個字的筆畫,像是在確認這名字背后,終于要接住的十年心事。他比預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皮鞋跟輕輕磕著臺階縫里的草莖,草葉上的水珠“嗒”地滴在鞋面上,涼得他心里顫了下——早一點拿到墨錠,或許就能早一點摸到父親當年留在木頭和墨香里的溫度。

    警局的玻璃門被風推得“吱呀”響,門軸上的銹跡蹭出細碎的聲響。陳警官從里面出來時,手里拎著個舊木盒,走得很慢,像是怕碰壞了什么。盒身是深褐色的老松木,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杉木,木紋里嵌著點深黑色的墨漬——是墨香齋特有的松煙墨,十年過去,墨漬非但沒褪,反而順著木紋暈出淺淺的痕跡,像給木頭鑲了層暗紋。木盒的四角被磨得圓潤,邊緣處能看見細小的劃痕,是常年被手摩挲過的證明。盒蓋上刻著朵完整的荷花,花瓣是用細刻刀一點點鑿出來的,每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樣,花心處有道淺淺的裂痕,像是當年被什么東西輕輕磕過,裂痕周圍的木紋微微凸起,摸上去有點硌手,卻透著股被珍視的溫感。

    “你爹當年送來這盒子時,特意跟我坐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聊了半鐘頭。”陳警官把木盒遞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盒蓋的荷花,“他說這盒子是你爺爺傳下來的,民國時用來裝給你奶奶定情的墨錠,盒底還刻著你爺爺的名字。”

    寧舟雙手接過木盒,掌心立刻傳來老松木的沉實感,不像新木頭那樣輕飄,倒像捧著塊溫溫的玉,連帶著指尖都暖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拇指扣住盒邊的木扣——扣眼已經松了,是常年開合磨的,輕輕一掰就“咔嗒”響。盒里鋪著暗紅色錦緞,緞面起了層薄毛,是歲月磨出來的,邊角有處明顯的縫補痕跡,用的是米白色棉線,針腳有點歪,是他母親生前常用的線色和手法——母親手巧,卻總說自己縫補的活計不精致,每次補完都要反復摩挲幾遍。錦緞中央躺著支墨錠,墨身不是純黑,而是泛著淡淡的光澤,像蒙了層薄紗,側面刻著細碎的荷花瓣,每片花瓣的紋路都細得像發絲,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清,最末尾的花瓣里還藏著個tiny的“舟”字,是父親的筆跡,刻得極淺,像是怕太顯眼,又怕他找不到。墨錠旁壓著張薄薄的宣紙,紙是陳年的生宣,邊緣微微卷曲,上面畫著荷池草圖,線條是用炭筆勾的,有些地方被蹭得模糊,旁邊用毛筆寫著幾行小字,墨色有點淡,是父親晚年手抖后寫的:“荷池修造,先清淤(留三成舊土養藕,舊土肥,新藕愛長),后換水(引巷口老井的水,井水甜,荷香濃),再種藕(選白花藕,耐寒,冬天凍不壞根)。阿舟,別著急,慢慢來,荷花開要等夏天,做事要等心定。”

    是父親的字跡。

    寧舟的手突然發顫,指腹輕輕碰了碰墨錠——墨身還帶著點涼意,卻不像石頭那樣冷,倒像揣在懷里捂過的玉。他把墨錠湊近鼻尖,除了松煙墨特有的清苦,還混著縷淡淡的檀香,是父親磨墨時總愛加的香料——那時父親總說“檀香能穩心,磨墨時聞著,字都能寫得順”。這味道一下子把他拽回十歲那年的夏天:他偷摸搬來小板凳,踩在上面學磨墨,把墨錠在硯臺上轉得太急,墨汁濺了父親一身,白襯衫上暈出好幾個黑點子。父親沒罵他,只是笑著把墨錠拿過去,掌心覆在他的手上,教他“磨墨要像等荷開,得一圈圈慢轉,急了墨汁粗,寫不出好字”。那時父親的指尖也沾著這樣的檀香,蹭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連帶著硯臺里的墨香,都成了他童年最踏實的記憶。

    “寧叔走的前一天,特意把這盒子擦得干干凈凈。”陳警官在旁邊輕聲說,聲音壓得低,像是怕打斷寧舟的回憶,“他蹲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用塊細布蘸著溫水擦了半個鐘頭,連木紋里的墨漬都用牙簽一點點摳出來,最后還把錦緞拍了又拍,說‘別讓灰沾了阿舟的東西’。”

    寧舟把宣紙小心疊好,折成方塊塞進內兜——貼身的地方暖,能護著紙不被風刮壞。他又把墨錠輕輕放回錦緞里,手指碰著緞面的絨毛,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當當。向陳警官道謝時,他的聲音有點啞,剛轉身,陽光就從云后完全探出頭來,金閃閃的光落在木盒上,把盒蓋的荷花影子投在他的衣襟上,像朵小小的花,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往榮安里走。

    回到榮安里時,巷口的老槐樹剛把影子鋪到荷池邊。樹影里還藏著點晨霧,薄薄的,像層紗,裹著枯荷梗,讓那些褐色的枝椏看起來軟了些。寧舟沒直接回墨香齋,徑直走到池邊的石階坐下,把木盒放在腿上。池面還浮著層薄水汽,風一吹,水汽就順著池邊飄,沾在他的袖口上,涼絲絲的。枯荷梗斜斜戳在水里,梗上掛著的水珠滴進池里,“咚”的一聲輕響,驚飛了趴在荷梗上的蜻蜓——蜻蜓是淺褐色的,翅膀上有透明的紋路,飛起來時翅膀顫巍巍的,繞著荷梗轉了兩圈,才慢慢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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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舟打開木盒,把墨錠放在陽光下。陽光穿過墨錠邊緣的荷花瓣紋路,在石階上投出細碎的影子,像撒了把小小的花。那藏在花瓣里的“舟”字,在光里看得更清,筆畫里還帶著點刻刀的痕跡,是父親當年一點點鑿出來的。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字如其人,墨如其心”,這枚墨錠上的每一刀、每一筆,都藏著父親沒說出口的話。

    “阿舟!”李順安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點氣喘,他扛著把鐵鍬,鍬頭還沾著點去年的泥,是從張叔家借的老鐵鍬,木柄上包著層防滑的布條。他肩膀上還搭著件藍布衫,是自己的,走得急,布衫被風吹得飄起來,“我跟張叔說好了,這鐵鍬借咱們用十天,不夠還能再拿兩把!”

    蘇棠和清沅跟在李順安后面。蘇棠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子是她奶奶留下的,竹條編得細密,里面裝著幾瓶礦泉水——是寧舟愛喝的涼白開,她早上特意晾的,還有一疊創可貼,是薄荷味的,包裝上印著小小的荷花,是寧舟以前擦傷時總用的牌子。清沅手里拿著張紙,是昨天晚上對著父親的草圖抄的,紙上用紅筆標了幾個重點:“池東角有舊磚(可復用)”“西北角留淺溝(寬兩尺深半尺)”“池邊留三尺寬步道”,字寫得工工整整,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荷花圖標,怕大家看不清。

    賈葆譽舉著相機,鏡頭蓋沒摘,先對著荷池拍了張空鏡,相機屏幕里,晨霧、枯荷、老槐樹的影子混在一起,像幅沒上色的水墨畫。他嘴里念叨著:“這晨霧剛好,拍出來有層次感,等后面荷花開了,再拍張一樣角度的,對比著才好看。”

    “今天就開始清淤?”蘇棠蹲在寧舟旁邊,指尖輕輕碰了碰木盒里的錦緞,緞面的絨毛蹭得她指尖有點癢,“你爹的墨錠真好看,等荷池修好了,用它磨墨寫塊牌子,掛在池邊肯定好看。”

    “嗯,就按我爹草圖上寫的來。”寧舟把墨錠小心放回錦緞里,蓋好木盒抱在懷里,起身時膝蓋有點麻,是蹲得久了,“先清淤,留三成舊土,后面種藕用,我爹說舊土肥,新藕愛長。”

    李順安率先跳上池邊的臨時木板——木板是張叔昨天下午送來的,一共三塊,都是家里裝修剩下的實木板材,鋪在池邊的泥地上,免得大家打滑。他站穩后,雙手握住鐵鍬柄,腳踩在鍬頭的踏板上,“嘿”地一聲使勁,黑褐色的淤泥裹著水草被帶了上來,泥里還纏著半塊碎瓷碗。碗是淺青色的,碗底有個模糊的“棠”字,是“棠心小筑”以前用的碗——十年前那場暴雨沖垮了池邊的石板,蘇棠家的碗柜被淹,不少碗掉進了荷池,沒想到現在還能挖出來。

    “喲,這還挖著寶貝了!”李順安把碎碗從淤泥里挑出來,用袖子擦了擦碗底的泥,“你看這‘棠’字,是不是蘇棠家以前的碗?”

    蘇棠走過去,小心地從鐵鍬上接過碎碗,指尖碰著碗邊的缺口,有點硌手,是摔碎時崩的。她把碎碗放進竹籃里,墊在塊干布上,笑著說:“是我家的,我媽以前總用這碗盛蓮子羹。留著吧,后面修池邊的時候,把它嵌在石板縫里,也算給榮安里留個念想。”

    清沅蹲在池邊,對照著手里的抄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道線:“阿舟,按你爹的標注,西北角要挖道淺溝,寬兩尺,深半尺,方便后面換水。你看這位置對不對?”她的樹枝剛碰到地面,就戳到個硬東西,扒開上面的浮泥,露出點青灰色的磚角——磚是老青磚,磚面還帶著點深黑色的墨漬,是墨香齋特有的松煙墨,錯不了。

    “你看,真有舊磚!”清沅驚喜地抬頭,手里的樹枝指著磚角,“你爹沒騙我們,草圖上真的標對了!”

    寧舟走過去,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磚周圍的泥,磚面上的墨漬清晰起來,是父親當年砌磚時不小心蹭上的。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著他在池邊砌磚,教他“磚要砌得齊,像荷梗一樣直,不然下雨容易塌”,那時父親的手掌覆在他的小手上,教他把磚放平,指尖的溫度透過手套傳過來,暖得很。

    街坊們陸續趕來幫忙。張叔推著輛小推車,車斗里鋪著塑料布,是用來運淤泥的——小推車是他年輕時拉貨用的,現在還很結實,只是車輪上的橡膠有點老化,推起來“咕嚕咕嚕”響。劉嬸拿著把掃帚,掃帚柄用藍布條纏了圈,是怕磨手,她一邊掃著濺到石板路上的泥點,一邊念叨:“當年你爹修這荷池時,也是這么熱的天,他蹲在池邊砌磚,汗順著下巴滴進泥里,還跟我說‘阿棠喜歡荷花,得把池修得穩當點,讓她能年年看荷開’。”

    “劉嬸,您歇會兒,我來掃。”清沅接過劉嬸手里的掃帚,她的動作輕,掃得干凈,連磚縫里的泥都沒放過,“您坐著喝點水,別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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