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里的晨光總帶著點荷池的潮氣,黏在窗欞上,凝成細小的水珠。蘇棠坐在記憶館的木窗邊,指尖捻著片干枯的荷瓣——是昨晚從荷池邊撿的,邊緣卷著焦黃,卻還留著點十年前的淡香。她把荷瓣輕輕按在賬冊的某一頁,那里記著“庚寅年六月初一,寧舟送墨錠一錠,說可護紙不蛀”,字跡被歲月浸得發烏,卻仍能看出蘇棠當年寫時,筆尖頓了兩頓的猶豫。
清沅推門進來時,風裹著槐樹葉的影子落在桌上,正好罩住那支橫在頁邊的銀簪。簪尾的荷紋映著晨光,紋路里積的細塵被風吹得動了動,竟像要從銀面上浮起來似的。“該走了。”清沅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包里的銅鑰匙輕輕撞了下包底,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屋里蕩出淺淺的回音。
沈曼卿從里屋出來時,手里攥著個藍布包,包角繡著半朵荷花,線腳是歪的——是張奶奶連夜縫的,老太太眼睛花了,縫到后半夜,指尖被針扎出好幾個小紅點,卻執意要她們帶上,說“荷是你們姐妹的根,帶著,能鎮住慌”。蘇棠接過包時,指腹觸到包內側的硬紙板,里面夾著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是十年前她走時,張奶奶塞給她的荷池老照片。
李順安和賈葆譽已經在門口的槐樹下等了。李順安手里的扳手換了新布,是深褐色的粗棉布,顏色和“棠心小筑”石門的磚色幾乎一樣,他說這布是從“墨香齋”后巷的老裁縫鋪找的,十年前寧舟他爹總用這種布包墨錠。賈葆譽正低頭擦相機鏡頭,鏡片擦得發亮,映出槐樹上新冒的芽,嫩得能掐出水,他忽然“呀”了一聲,指著鏡頭里的影子:“你們看,這芽的形狀,像不像銀簪的荷瓣?”
五人往警局走時,榮安里的街坊剛擺開早點攤。王阿婆的豆漿鍋冒著白汽,勺子敲在鍋沿上“哐當”響,見她們過來,掀開鍋蓋喊:“姑娘們,喝碗熱的再走?”蘇棠腳步頓了頓,想回話,卻被沈曼卿輕輕拉了拉衣袖——她們都知道,今天這趟路,喝再多熱豆漿,心里的涼也得自己焐熱。賣包子的張叔把蒸籠蓋掀得老高,白汽裹著肉香飄過來,他探頭看了看她們的神色,沒多問,只往沈曼卿手里塞了兩個熱包子:“路上吃,墊墊。”
警局的青灰墻面在晨光里泛著冷意,門口的石獅子嘴角裂了道縫,像是被歲月咬過。清沅推開門時,門軸“吱呀”響了一聲,驚飛了門檐下的麻雀,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清晰。做筆錄的警察姓陳,四十多歲,眼角有細紋,他把她們領進小房間時,手里的鋼筆在筆錄本上頓了頓,筆尖的墨滴在紙頁上,暈出個小小的黑圈,像極了“棠心小筑”密室墻上的暗孔。
“一樣一樣說,別急。”陳警官把搪瓷杯推到清沅面前,杯壁上印的“為人民服務”已經掉了一半漆,“先從你們怎么找到這些東西開始。”清沅把帆布包打開,先拿出那本賬冊,遞過去時,特意翻到“槐根下,燈未滅”那一頁——她想讓陳警官看看,這些不是憑空編的故事,是十年前有人一筆一畫記下來的心事。
賬冊在陳警官手里翻過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荷池的葉子。他停在“寧舟取走荷池改造文書”那頁,指尖在“寧舟”兩個字上摸了摸:“這個人,我們之前查過,十年前之后就很少在榮安里露面,聽說一直在外地打零工,他娘去年沒了,之后就更沒消息了。”蘇棠聽到“他娘沒了”時,指尖猛地攥緊了藍布包,包角的荷花被捏得變了形——她想起十年前寧舟娘總給她塞糖,說“阿棠,你跟我們家阿舟好好的,以后我給你們做喜糖”。
接著是那幾張照片。陳警官拿起荷池被圍堵的那張,指腹蹭過照片里穿著藍工裝的人:“這些人,當年是臨時雇的農民工,早就散了,不過我們能試著聯系工地的負責人。”再拿起“墨香齋”門口的合影,他盯著寧舟手里的紙袋看了半天:“這個紙袋,‘墨香齋’現在還有嗎?”李順安接話:“早沒了,十年前寧舟他爹走后,‘墨香齋’就關了,現在改成了雜貨店,老板是外地來的,啥也不知道。”
最后是那封寧舟寫的信。陳警官讀信時,房間里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他讀完,把信放在桌上,看著蘇棠:“你確定他說的是真的?他做這些,是為了給他娘治病?”蘇棠點頭,聲音有點發顫:“他娘當年肺不好,總咳嗽,要吃很貴的藥,寧舟那時候剛畢業,找不到好工作,‘墨香齋’的生意又不好……”話說到這兒,她忽然說不下去了——她想起十年前她跟寧舟吵架,說他“眼里只有錢,沒有荷池,沒有我”,現在才知道,寧舟那時候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苦。
筆錄做了兩個多小時,出門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陳警官送她們到門口,把一張名片遞給清沅:“有消息我會給你們打電話,你們要是想起什么,也隨時打給我。對了,你們自己注意安全,寧舟這個人,現在狀態不明,別單獨跟他碰面。”清沅接過名片,指尖觸到卡片邊緣的毛刺——這張小小的紙,像是成了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走在回榮安里的路上,沈曼卿忽然說:“我想去‘棠心小筑’再看看。”蘇棠立刻點頭:“我也想,有些東西,當年沒來得及拿走。”李順安摸了摸口袋里的扳手:“我陪你們去,那地方暗,我多盯著點。”賈葆譽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我也去,說不定還能拍著點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槐樹下的石板還是昨天撬開的樣子,縫隙里積了點落葉,被風吹得打轉。李順安先跳下去,在下面喊:“慢點,臺階滑。”清沅扶著蘇棠往下走,指尖觸到蘇棠的手,冰涼的,像握著塊玉——蘇棠緊張的時候,手總是這么涼。下到密室門口,蘇棠忽然停住,看著門上刻的荷花:“當年這門,是我跟寧舟一起刻的,他刻荷瓣,我刻蓮心,說以后這就是我們的秘密地方。”
這次是蘇棠來開門。她接過沈曼卿遞來的銀簪,指尖在簪尾的荷瓣上摸了又摸,像是在確認什么。銀簪插進鎖孔時,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一擰——“咔嗒”一聲,比上次更輕,像是十年前的鎖也松了口氣。門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的霉味涌出來,混著點淡淡的墨香,蘇棠忽然笑了:“還是這個味道,當年寧舟總在這里磨墨,說這里潮,墨不容易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