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意識到嚴巡經歷了上一次的事件之后,是不是徹底的幡然醒悟。
原來的鐵面無私中終究還是帶上了私心,迫于無奈的私心!
陳青收好面前的各種匯報文件,叫上鄧明去了會議室,等待今天早上的視頻會議。
工作人員忙著準備視頻會議的線路,調試設備。
陳青就在會議室里慢慢的看著資料,對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視而不見。
九點整,視頻會議系統準時接通。
大屏幕上,柳艾津坐在市府會議室主位,兩側是分管副市長和各局辦負責人。
各局、辦、縣、區的畫面依次排列,陳青看到了李花、王立東,還有幾個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會議主題很明確:總結近期環保工作,部署下一階段重點。
但誰都清楚,真正要談的,是金禾縣那場還沒平息的風波。
柳艾津的講話一如既往的干練。
她從全市環保數據講起,講到重點項目建設,講到監管體系完善——每個部分都有數據支撐,每項要求都有具體時限。
直到最后五分鐘。
“……我要特別強調一點。”柳艾津的目光掃過攝像頭,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個參會者。
“環保工作不僅是發展問題,更是政治問題。任何一個地方,如果因為工作失誤或者監管漏洞,引發重大環保事件,造成惡劣社會影響,那就要承擔相應的政治責任。”
她頓了頓,視線似乎停留在金禾縣那個畫面上。
“最近,個別縣區出現了一些苗頭性問題,雖然處置及時,但輿論已經發酵。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的風險意識還不夠強,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薄弱環節。”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在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明確要求:第一,所有在建、擬建的環保敏感項目,必須重新進行風險評估,完善應急預案;第二,加強輿情監控和引導,未經市里統一口徑,不得擅自對外發布信息;第三——”
柳艾津的聲音陡然加重:“——對于已經發生的事件,要依法依規、穩妥處理。”
“重點是——”盡管隔著視頻,大家都能聽到她手指關節敲打桌面的聲音。
“該查的要查清楚,該問責的要嚴肅問責。但不能無限擴大,更不能因為個案影響全市發展大局。”
“各縣區要把握好這個度,講政治、顧大局,決不能搞本位主義,更不能為了局部利益激化矛盾。”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明白了。
陳青看著屏幕里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想起就在兩年前——
在金河邊上,那個渾身濕透、眼神卻異常清亮的女人;
在市政府走廊,她第一次向他伸出手,說“陳青同志,歡迎”;
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她辦公室的燈總是亮著,像某種無聲的陪伴。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或許是權力越來越大,或許是局面越來越復雜,或許……從來就沒有變過,只是他以前看不懂。
“陳青同志。”柳艾津忽然點名。
“柳市長。我在。”陳青坐直身子,對著麥克風輕聲回應。
“金禾縣的情況,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陳青深吸一口氣:“關于豐通礦區污染事件,目前縣公安局已經鎖定嫌疑人,案件正在偵辦中。初步證據顯示,這是一起有預謀的人為破壞。縣委、縣政府有決心、也有能力查清事實,依法處理。”
“很好。”柳艾津點點頭,“能盡快的解決問題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查案是公安部門的事。作為縣委書記,你要把更多精力放在穩定局面、推進發展上。”
“金禾縣的稀土深加工項目,市里很重視,省里也在關注,不能因為個別事件受到影響。明白嗎?”
陳青點甜頭,“明白。”
柳艾津又說了幾句結束語,“今天的會議就這樣,各單位、區縣散會之后,要認真總結、反思,舉一反三。散會。”
話音落下,隨著柳艾津整理面前的文件,屏幕黑了下去。
陳青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鄧明推門進來,欲又止。
“說吧。”
“書記,市委辦剛發來通知,要求各縣區在今天下班前,上報貫徹落實本次會議精神的具體措施。另外……”鄧明吞吞吐吐,“市委秘書長崔生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一想到崔生原來在市政府的時候的工作態度,陳青大概就知道是什么內容了。
“是不是希望金禾縣或者說我……‘適可而止’。”
鄧明嘴角扯了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適可而止。
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陳青的心里。
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陳青的心里。
市長主持會議專門點他的名,市委秘書長又打電話提醒。
市里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他想起嚴巡那句“撐住”,看來嚴巡也明白接下來的壓力之大,擔心他陳青承受不住。
換個人,的確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得不要考慮自己的后路了。
可他不一樣,和馬慎兒訂婚的時候,馬雄既然開了口。
馬家老爺子要考察他兩年,他又何嘗不考察一下馬家。
雖然這會讓馬慎兒感覺被擠在中間,但要想真正的立住了,馬家也該有所表示才對。
誰考察誰,還不一定!
陳青從會議室起身回到自己辦公室,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很久沒有主動打過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領導,我是陳青。”他用了很久沒有過的尊稱。
“我知道。”柳艾津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剛才會議上的威嚴,“有事?”
“剛才會議上,您說的我都聽懂了。但我想問一句:如果繼續查下去,真的挖出了不該挖的人,市里是什么態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青,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
柳艾津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欣賞你的能力,也看重你的正直。”
來了!
陳青提起十二分精神,認真的聽著。
“但官場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我們需要在原則和現實之間找到平衡。”
“金禾縣的案子,查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可以了。張彪落網,廢酸源頭找到,該抓的人抓了,該處理的處理了。剩下的,交給法律程序,交給時間。”
“交給時間?”陳青笑了,笑聲里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諷刺。
“柳市長,如果那些死魚會說話,它們會同意‘交給時間’嗎?如果沒有及時攔截,那些被污染的水流經農田、再流入金河,您覺得受害的農戶和下游的城市,他們會選擇接受‘適可而止’嗎?”
“陳青!”柳艾津的語氣嚴厲起來,“注意你的態度。”
“領導,我的態度很明確。”陳青一字一頓,“這個案子,我會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誰,不管涉及到哪一級,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
“你這是在賭氣。”柳艾津也感覺到陳青反常的堅持,“想想你的未來。畢竟,沒有造成太惡劣的結果。”
“不,我是在履行職責。”陳青站起來,手撐在桌面上,“柳市長,您教過我,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如果連最基本的公平正義都不能給老百姓,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還有什么意義?”
長久的沉默。
久到陳青以為電話已經掛斷時,柳艾津終于開口,聲音里透著他從未聽過的疲憊:“陳青,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省里……有人打過招呼了。這個案子,不能再往上查。”
“誰?”
“是誰也不是你能過問得了的。”柳艾津提醒道。
陳青握著電話的手都緊了一緊,心中一股熱血上涌,“領導,那如果我說,我已經掌握了指向省里某個人的證據呢?”
電話那頭的呼吸陡然急促:“你……你說什么?”
“張彪供出孫大貴,孫大貴在省三監。能把手伸進重刑犯監獄傳遞指令的,會是普通人嗎?”
陳青語中的堅定已經不掩飾,“柳市長,我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覺得,如果連我們都選擇閉上眼睛,這個社會成什么樣子了?您還記得您剛來江南市,反腐打擊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決心嗎?”
“你太天真了。”柳艾津的聲音冷得像冰,“陳青,我最后說一次:停止所有調查,把案件移交市局,你專心做好金禾縣的發展工作。這是命令,也是保護。”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就不是金禾縣的縣委書記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撕破了最后那層遮羞布。
陳青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剛進市農業局的時候,老領導說過一句話:“小陳啊,官場這條路,最難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在往上爬的過程中,還能記得自己為什么出發。”
可笑的是說這話的領導進去了。
而電話那頭的柳艾津剛來江南市的時候,所做的一切,似乎也忘記了。
而他,原本是什么都沒想的,可他卻一步步的在踐行著從未大張旗鼓宣揚的決心。
也許現實真的能改變很多。
“柳市長,”陳青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既然這樣,那我正式向您、向市委提出申請:鑒于我個人能力不足,無法妥善處理當前復雜局面,繼續擔任金禾縣委書記恐將影響全縣工作。懇請組織考慮,接受我的辭呈。”
“你……”柳艾津顯然沒料到他會這么決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知道。”陳青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在說,如果在這個位置上,連為老百姓討個公道都要瞻前顧后,那這個位置,我不要了。”
“陳青!你別沖動!”
“我沒有沖動。”陳青掛斷電話前,最后說了一句,“柳市長,謝謝您曾經的提攜。但這條路,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走。”
“我沒有沖動。”陳青掛斷電話前,最后說了一句,“柳市長,謝謝您曾經的提攜。但這條路,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走。”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被重重拍在桌上的聲音。
“陳青,”柳艾津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溫度,“你現在的表現,讓我懷疑當初的選擇。”
語氣稍頓,電話里呼吸聲清晰可聞。
“你是不是覺得,有了馬家,就有了免死金牌?”
陳青握緊手機:“柳市長,這和馬家無關。”
“有關無關,你心里清楚。”柳艾津掛斷電話前的最后一句話是,“你好自為之。”
忙音傳來。
柳艾津似乎真的很生氣,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青放下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陽光正好。——這是他的金禾縣,他從家族勢力和歷史積弊中一寸寸奪回來的金禾縣。
而現在,如果市里還是這個態度,他可能要離開了。
不是被調離,不是被免職,而是自己選擇離開。
剛坐下,手機震動,是省辦公廳下發的號召全省各縣向江南市石易縣學習的號召。
內容大致就是石易縣縣委書記王立東,從到石易縣任職開始,認真調研,不單將石易縣的經濟提升,還成為全省“縣域經濟發展”的“樣板縣”。
這種敢于在破碎之后重新將一個縣恢復正常,獲得成功的經驗來自對政策的理解,其思路之宏大,設想之大膽,落實之勇氣,值得所有區、縣干部學習。
石易縣。
王立東。
陳青盯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發紅。
原來如此。
自己在石易縣所做的一切,承受的壓力,最終做了別人成功的墊腳石。
看似從副處晉升到正處級縣委書記了,已經對自己做出了補償。
可要是翻開自己的檔案和履歷,什么都沒有。
怪不得會以某些領導晉升過快要考察,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早就被精心安排,就等著某個時候給自己來上致命的一擊。
他打開電腦,點開縣委宣傳部的文件夾,找到那個昨晚就制作好的短視頻——《金禾十二小時》。
視頻從凌晨一點十五分發現礦區低洼地形成的非自然河道被污染開始,到次日中午十二點結束。
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有對應的畫面:民警出警、專家組取樣、軍方筑壩、群眾協助……最后定格在截滲壩合龍的那一刻,渾濁的水被牢牢鎖住,金河支流附近的農田安然無恙、金河水的水質沒有改變。
背景音樂是縣文工團連夜錄制的合唱:“這是我的家,這里有我的根……”
陳青在下方電子簽名處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點擊確認前,給馬慎兒發了條信息:“我要做件事,可能會讓你在家族里為難。如果……”
馬慎兒幾乎秒回:“做你想做的。馬家不行,還有我。”
陳青沒有回復謝謝,而是發送一個“擁抱”的圖標,隨即,在電腦上對視頻文件的工作單,點擊了確認。
他的回復意見馬上就回到了縣委宣傳部。
緊跟著這個視頻就將通過金禾縣官方賬號,同步發布在各大平臺。
反擊,他不會依靠市里再給予任何支持。
他要自己證明所做的一切,方向和目標是正確的。
然后,他迅速的撥通韓嘯的電話。
“韓總,有個忙需要你幫。”
“你說。”
陳青的語氣很平和,但韓嘯怎么會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情況,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和陳青站在一條線上。
老爺子曾經無數次的告誡過他,做人做事的標準之一:就是絕不能半途而廢。
選擇錯了沒關系,但三姓王或者放棄自己的同盟,未來必然會被反噬。
“我發了個視頻,需要讓它上熱搜。最后需要多少錢,算個賬,我轉給你。”
韓嘯沉默了兩秒:“陳青,你這是打算……公開叫板?”
“不,”陳青看著窗外燦爛的陽光,“我是在告訴所有人:金禾縣,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這筆錢,我來出。”韓嘯毅然決然的說道:“說到底,還是因為最初我的信息有誤。今天的一切,是我的錯開始的。”
陳青沒有再糾結。
雖然這筆錢對公職人員而不算是小數了,但他認為值得。
既然韓嘯要站出來撐起,他反而更樂見其成。
對韓嘯而,這就不是錢的問題。
對韓嘯而,這就不是錢的問題。
而是對他陳青的選擇,有什么態度的問題了。
很顯然,韓嘯選擇了和他站在同一陣營。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青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也不去想結果會如何。
如果最后馬家選擇放棄,那么他就只有馬慎兒這一個妻子,心中不可能有馬家的存在了。
要么贏,要么徹底輸掉。
手機屏幕亮起,是李花的短信:“看到視頻了。市里可能會找你談話,咬死‘正常宣傳工作’。另外——王立東那份經驗材料,第三頁的數據是我們的。”
陳青回復兩個字:“收到。”
他關掉手機,推開窗戶。
風灌進來,帶著金禾縣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味道。
這個縣城,這些百姓,這條被守住的金河。
值得一戰。
無論如何,他選擇站著輸,而不是跪著活。
仕途之爭,爭的更應該是道義和人性!
金禾縣的多媒體新聞,在全縣各小區業主群,工作群逐漸傳開。
最開始不少人都以為是工作任務,轉發也僅僅只是點個轉載。
但慢慢的看的人越來越多,評論也多了起來。
一股“薪風”帶來的浪,突如其來就開始在各平臺吹來。
《金禾十二小時》的宣傳片,跟著這股浪潮席卷了江南市,再向外延伸。
縣委宣傳部接到了不少媒體,包括官方媒體的采訪申請。
陳青把準備好的通稿,讓縣委宣傳部統一外傳。
江南市的官場,看似沒有任何反應。
但暗流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涌動。
幾天之后的一個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手機震動把陳青從短暫的淺眠中拽出來。
是原來馬雄在江南市用的對外的手機號碼,陳青奇怪的接起來。
“三哥,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嗎?”
但話筒對面傳來的卻是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小陳,我是郝云。馬政委讓我直接聯系您。”
陳青瞬間清醒,坐起身:“郝處長,請說。”
“省第三監獄那邊有動靜。”
郝云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隱約的電流雜音,“半小時前孫大貴被救護車送走,直接開往了火葬場方向。”
陳青的手指猛地收緊:“死了?”
“突發心梗,監獄醫院的初步診斷。但消息說救護車進去的時候,孫大貴就已經沒生命體征了。”
郝云頓了頓,“更關鍵的是,監獄的監控系統從昨晚十點開始,全部‘例行檢修’。孫家又沒有直系親屬在外,就直接拉到火葬場去了。”
滅口。
干凈利落的滅口。
縣公安局這邊才剛給檢察院那邊溝通好,要對他的罪行重新認定,就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事。
又是一個找準機會的順勢而為。
多半在事后還能把責任推到金禾縣公安局這邊,把孫大貴逼迫造成的心梗。
雖然談不上追責,可孫大貴的死似乎就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即便最后發覺不是心梗,還可以說是畏罪自殺。
陳青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孫大富和孫大貴兩兄弟的臉——
一個在下毒后被抓的狠辣表情;
一個是在審訊室里囂張跋扈,拒不承認公安局找到的證據,矢口否認,最后在鐵證面前,在審訊筆錄上簽下名字時眼里的那抹怨毒。
這兩兄弟,看來孫大貴比他哥哥更陰狠。
這樣的人,現在連那點怨毒也消失了。
“能查到他死前接觸過誰嗎?”
“難。”郝云實話實說,“監獄系統有自己的規矩,軍方不方便直接介入。不過馬政委托人問了問,孫大貴昨天下午見過律師。”
“律師?”
“律師?”
“登記信息顯示是‘法律援助律師’,但名字不在司法局備案的援助律師名單里。”郝云說,“我們已經查到這個‘律師’離開監獄后的軌跡——他去了省城,在高鐵站附近換了三輛車,最后消失在地鐵站。我們調取資料的權限有限,這畢竟是地方上的事。”
陳青靠在床頭,凌晨的寒意透過窗戶滲進來。
張彪供出孫大貴,孫大貴“恰好”猝死。線索在這里斷了,斷得干干凈凈,斷得理所當然。
“郝處長,謝謝。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小陳客氣。馬政委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郝云頓了頓,“有些棋,該棄子的時候要果斷。但棄子不是為了輸,是為了贏更大的局。”
“謝謝。替我謝謝三哥!”
陳青心里還是非常感激,馬雄之前就已經明確告知最近他要例行巡視檢查,這個時候肯定是不能接觸到外界的。
說明在他走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很多事,只是沒有告訴陳青。
而省三監獄那邊剛出事,郝云的通知就來了。
雖然很及時,但畢竟是地方上的管轄,能給通知就已經很超綱了。
電話掛斷。
陳青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鐘,然后起身走到窗邊。
天還沒亮,金禾縣的輪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模糊不清。
遠處礦山的施工工地還有零星的燈光,那是夜班工人在作業。
更遠的地方,金河的河面泛著微光,像一條沉睡的銀帶。
這條河差點被毀掉。
那些人也差點毀掉這座縣城為了當下現狀所付出的努力。
現在,他們開始毀掉證人。
讓礦區里的非自然流水造成的污染最后不了了之。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短信。
陌生號碼,內容簡短:“陳書記,車里有份小禮物,請查收。”
陳青皺眉,這個時候誰會給自己送禮。
還這么靜悄悄的放在自己的車上。
雖然金禾縣的政府宿舍就是在普通小區里,可也不是誰都可以任意進出的。
而且,放在自己車里。
陳青沒有馬上下樓,他現在不得不有所防備。
而且這個點,正是人的睡眠最深的時段。
沒有打電話,而是選擇了發短信。
當即,他馬上給附近的派出所打了電話。
派出所值班民警聽到是縣委陳書記的車上被人深夜放了東西,不敢耽誤,很快就趕了過來。
可民警趕到后,圍著車子轉了一圈,也沒發現異常。
陳青這才套上外套下樓。
小區的停車場里,他的那輛奧迪a4靜靜停著。
車外的確沒有任何痕跡。
不過,民警還是提醒他先不要靠近。
遙控打開車鎖后,一個民警上前嘗試先打開了后備箱,沒有發現異常。
這才又打開后排車門,從后排進入車里,檢查了一遍,發現只有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
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有打印的三個字:陳青收。
民警戴上手套,小心地拿下來。
“報告陳書記,目前就只有這個。其余的沒有發現。”
“拆開。”陳青果斷的下令。
民警小心翼翼的打開沒有封口的信封。
里面是一張照片——吳紫涵走出省電視臺大樓的背影,時間戳是昨晚十點二十二分。
照片背面用打印字體寫著一行字:“適可而止。否則下次不是死魚,是死人。”
沒有落款,沒有威脅的具體內容。
但意思足夠明白。
陳青盯著民警手里的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吳紫涵穿著米色風衣,手里拎著包,正低頭看手機。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省電視臺外空曠的廣場上。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省電視臺外空曠的廣場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離婚那天她簽字的毫不猶豫,想起石易縣醫院門口她推開他的那一瞬,想起采訪時候她說“我們兩清了”時的語氣。
現在,有人把她卷進來了。
或者說,是她自己選擇重新卷進來的。
“收好,作為證據保留。”陳青下了指令后馬上撥通了劉勇的電話。
“我車里有份東西,派出所的民警已經取出來了。匿名威脅信,涉及省臺記者吳紫涵。按程序立案,但——”他頓了頓,“不用特別照顧。”
“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是記者,有她的職業風險。我們按正常案件處理,不擴大,不特殊。”陳青的聲音很平靜,“另外,得到消息孫大貴死了。突發心梗,在省三監。你核查一下,是不是屬實。”
電話那頭的劉勇倒吸一口涼氣。
“這……”
“不用去管別的。”陳青說,“證人突然死亡,礦區污染的事就變得撲朔迷離了。你那邊抓緊審張彪,我要所有他能吐出來的東西,特別是資金流向和中間人的任何特征。”
“明白!”
掛斷電話,陳青抬頭看天。
東邊的天際線開始泛白,像一道淺淺的刀痕劃開夜幕。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一天,居然是從死亡和威脅開始。
為了安全,民警除了帶走了信封和照片外,建議陳書記暫時不要開車的好,他們會找拖車把車拖去專業的修理廠進行檢查,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隱患。
陳青自然是不會反對。
能悄無聲息的打開他的車門,把信封放進去。
這需要專業的開鎖的技能,而這個人肯定也不在派出所登記的人員名單中。
回樓上整理了一下,順便吃了點東西,讓縣里的車前來接自己前往行政中心。
上午八點,鄧明送來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下午兩點,在市委小會議室,金禾—石易產業走廊首次聯席工作會議。高曉冬常務副市長主持,要求兩縣主要領導、相關企業代表參加。”
陳青掃了一眼:“王立東那邊什么動靜?”
“王書記昨天下午就到了市里,晚上和高市長一起吃飯。”鄧明低聲說,“另外,市委辦剛發的會議材料里,議程順序做了調整——原本是您先匯報金禾縣情況,現在改成石易縣先匯報。”
“知道了。”
“還有……”鄧明猶豫了一下,“市政府秘書二科代科長趙皆今早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在會上市里可能會宣布一些‘統籌協調’的安排。”
陳青點點頭,沒說話。
趙皆的消息雖然不全面,但應該是錯不了。
統籌協調。
這四個字在官場里的意思,往往是“削權”和“讓位”的委婉說法。
很顯然在這個產業走廊聯席工作會議上會有一個主、次之分。
誰是主,誰是次。
前段時間省里發出來的通知就已經很明顯了。
中午提前吃了飯,趕到市里正好是下午一點四十分。
原以為他比著時間來已經算是最晚的了,可他和李向前剛下車,就看見王立東也從旁邊不遠處的車里下來。
兩人在臺階下碰面,王立東笑容滿面地伸出手:“陳書記,好久不見。聽說金禾縣最近不太平啊,辛苦了。”
“王書記客氣。”陳青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干燥有力,帶著某種志在必得的溫度,“石易縣現在是全省樣板,您才是真辛苦。”
“哪里哪里,都是省、市兩級領導重視,指導有方。我個人只是順應而已。”
王立東的謙虛中帶著對領導的敬重,實則話里的意思陳青怎么會不明白。
功勞是省市領導的,他只是按照領導的意思在辦。
其實也等于是在諷刺金禾縣最近爆火的《金禾十二小時》視頻。
陳青不想理睬,從王立東最開始來石易縣接任的時候,他就對這個人一點接觸的想法都沒有。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打聲招呼也只是禮貌。
畢竟,產業聯席的想法是他提出來的,不好把人得罪死了。
他不想,但王立東卻趁機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陳書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有時候,也要學會審時度勢。硬碰硬,傷的是自己啊。”
陳青看著他:“王書記指的是?”
“我什么也沒指。”王立東笑著拍拍他的肩,“就是老大哥的一點關心。走吧,開會了。”
說完,他昂首向著里面走去。
說完,他昂首向著里面走去。
陳青搖搖頭,這王立東還真是沉不住氣。也不知道當初他是怎么被選中從省里到石易縣任職的。
陳青故意停頓了一會兒,眼見王立東一行坐上電梯上行,他才帶著石易縣的人走了進去。
電梯門打開,市委宣傳部的戴副處長正好出來。
本想打個招呼就走。戴副處長卻拉了他一把,走到一旁。
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陳書記,您那個視頻……效果很好。但領導有些不太高興。”
“為什么?”陳青明知故問。
“宣傳工作要講紀律,不能搞個人英雄主義。”副處長頓了頓,“特別是……不能顯得市里之前什么事都沒有做一樣。”
陳青同樣低聲追問,“做了嗎?”
戴副處長明顯一愣,“哎!”輕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就走了。
陳青知道,對方是好意!
但事都已經做出來,怎么明顯的意圖,他也沒必要裝什么順從。
一行來到樓上會議室,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長橢圓形的會議桌,高曉冬坐在主位,左手邊是石易縣的座位,右手邊是金禾縣的。
李花已經到了,看見陳青進來,遞過來一個復雜的眼神。
其中處了京華環境的鄭天明、盛天集團的錢春華、綠地集團的馬慎兒,還有更多是石易縣的一些企業負責人,但金禾縣這邊除了盛天集團外,就只有算是一半產業的京華環境公司。
陳青先是和鄭天明、錢春華微微點頭。
再看向馬慎兒,她今天穿著深灰色套裝,坐在企業代表區,看見陳青時也僅僅微微點頭,保持著適當的克制。
兩點,高曉冬準時走進來,會議開始。
高曉冬的開場白很官方,先肯定了兩縣前期的努力,然后話鋒一轉:“但是,在推進產業走廊建設的過程中,我們也暴露出一些問題。比如各自為政、重復建設、資源內耗。所以今天這個會,就是要統一思想,明確分工,形成合力。”
他看向王立東:“立東同志,你先說說石易縣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