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邊低聲交流,一邊走進去。
三張桌子的宴會廳里已經坐了些人。
馬家這邊來了七八個親戚,都是馬雄這一輩的兄弟姐妹和晚輩。
不過,對于陳青,他們的表現也僅僅只是點頭。
從他們的姿態,陳青看得出來,不少都是軍旅出身,至于是不是現役,現在看看不出來。
介紹的時候,馬雄也只是說了名字和輩分,并沒有介紹得很詳細。
而陳青這邊人更少——鄧明、歐陽薇還有蔣勤。
市政府秘書科趙皆,陳青并沒有讓他趕來,這顆最不起眼的手下,目前還不適合出現。
孫力從省發改委專門請了假,和嚴巡一起出現。
另外一個令馬家人也有些意外的是李花,她的出現讓馬家有一個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那是李花的前夫馬慎行,名義上的綠地集團董事長,實際上只是掛名,代持了孫家的股份。
李花沒有多看,反而和馬雄打了招呼,從稱呼來看,馬慎行應該是馬雄的堂弟。
李花坐在男方席,與馬慎行隔桌相對。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李花微微頷首便移開視線,馬慎行則低頭抿了口茶。
那段婚姻留下的,似乎只剩這禮貌而疏遠的致意。
倒是讓陳青略有些驚訝她神情自然,似乎并不因為自己離開馬家后感到遺憾。
錢鳴是最后一個到的。
這位盛天集團董事長穿著休閑夾克,手里拎著個紙袋,進門就笑:“抱歉抱歉,路上堵車。”
他走到主桌前,把紙袋遞給陳青,“小陳,一點心意。”
“自家酒莊釀的,三十年陳。”錢鳴笑瞇瞇地說,“今天不喝,留著你們結婚的時候再開。”
陳青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打開一看,是兩瓶沒有任何標簽的白瓷瓶酒。
這禮沒有任何價值衡量,所以陳青也很自然的收下了。“謝謝錢總。”
但錢鳴的話說得這么自然,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愣。
馬雄看向錢鳴,眼神里帶著探究。
另外有一些人,馬雄的介紹就比較籠統,僅僅只是介紹了姓氏,看得出來還真是馬家老爺子一輩的人物。
不過,似乎并不是特別重要,或許是老爺子之前的下屬或者手下。
宴席開始。
沒有司儀,沒有流程,馬雄也就簡單地說了幾句。
不外乎就是認可了陳青這個未來妹夫的身份。
沒說訂婚儀式,而是說介紹他給大家認識。
所以,大家就是吃飯喝酒聊天。
馬家的親戚顯然受過叮囑,絕口不提政治和工作,只說家長里短。
酒過三巡,錢鳴端著酒杯晃到陳青身邊。
“出去抽根煙?”他問。
陳青會意,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宴會廳,來到走廊盡頭的露臺。
夜風微涼,遠處省城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錢鳴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小陳,”他開口,聲音在夜色里有些飄忽,“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陳青側頭看他。
“春華那孩子……是我沒教好。”錢鳴苦笑,“她太要強,也太固執。當初她為了你的事去找老爺子,回來哭了一整晚。我問她為什么,她說‘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陳青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你別緊張。”錢鳴擺擺手,“我今天說這個,不是要給你壓力。春華現在也想明白了,她說你們之間……緣分不夠。她認了。”
他彈了彈煙灰:“其實以前,我挺看好你的。不是因為你多能干,是覺得你這人有底線,有擔當。我甚至想過……算了,不說這個。”
錢鳴把煙按滅,轉過身面對陳青,神色鄭重起來:“說正事。稀土項目二期,部里有人在動心思,想換家國企來接手。理由嘛,無非是‘民企不宜掌控戰略資源’。”
陳青心頭一沉:“到什么程度了?”
“還在博弈。”錢鳴說,“老爺子那邊在頂,但你也知道,他退下來這么多年,有些面子不能總用。所以二期必須加速,越快落地,越難被撬動。”
“我明白。”陳青點頭,“金禾縣這邊,所有手續一路綠燈。只要盛天集團的技術方案到位,一個月內就能開工。”
“我明白。”陳青點頭,“金禾縣這邊,所有手續一路綠燈。只要盛天集團的技術方案到位,一個月內就能開工。”
“好。”錢鳴拍拍他的肩,“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小陳——”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項目推進得越快,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有些人動不了項目,就會動項目的人。你……要小心。”
這話和馬雄的警告如出一轍。
陳青點頭:“我會注意。”
兩人回到宴會廳時,訂婚宴已經接近尾聲。
馬慎兒正被幾個親戚圍著說話,看見陳青回來,她抬起頭,眼神交匯的瞬間,陳青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
是啊,她怎么會察覺不到?
這場看似平靜的訂婚宴,實則暗流涌動。
錢鳴的到訪,馬家的態度,還有那些隱在暗處的眼睛……
宴席散場時,其余人都陸續離開。
因為今天比較特殊,所以陳青和馬慎兒留到了最后。
送完了所有人,馬雄親自送陳青和馬慎兒到停車場。
“下周開始,有些任務要執行,不在省里。”馬雄說,“在江南市,你可以直接找郝云他們。要是解決不了,他們會給我聯系的。”
“謝謝三哥。”陳青真誠地說。
車子駛離軍區大院。
馬慎兒靠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開口:“錢總今天……跟你說了什么?”
陳青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項目的事。二期可能有人想插手。”
“還有呢?”
“……還有錢小姐。”
馬慎兒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青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輕聲說:“陳青,我知道錢春華為你做了很多。我不介意,真的。但我介意的是……你心里有沒有一刻,后悔選擇我?”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陳青轉過頭,看著馬慎兒的眼睛:“沒有。一次都沒有。”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清澈見底。
馬慎兒笑了,眼圈卻有些發紅:“那就好。陳青,我馬慎兒這輩子沒什么怕的,就怕你有一天后悔。”
“不會。”陳青握住她的手,“這條路是我選的,你也是我選的。”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兩人都沒再說話,但有些東西,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正如錢春華自己所說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只能說他們相遇的時間不對,錢春華選擇的方法沒有馬慎兒這么積極。
馬慎兒在江南市的豪宅,陳青一次都沒有去過。
但從省城回來,陳青破例地去了一次。
兩人在馬慎兒的別墅度過了一個周末的幸福時光。
周一清晨,陳青剛回到金禾縣辦公室,李向前就匆匆推門進來。
“書記,出事了!”這位暫代縣長的常務副縣長臉色發白,“豐通礦區下游的河水,昨天半夜開始出現死魚。現在河邊已經聚集了上百村民,照片……照片上網了。”
陳青心頭一緊:“什么時候的事?”
“凌晨三點左右發現的。環保局的人去看了,初步判斷是強酸廢水偷排。但問題是——”李向前咽了口唾沫,“現場沒找到任何排污口,也沒有可疑車輛。”
陳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陰沉,像要下雨。
錢鳴的警告在耳邊響起:“有些人動不了項目,就會動項目的人。”
“通知京華環境,請他們派專家組立刻過來。”陳青轉身,語氣冷靜,“讓劉勇帶人封鎖現場,控制輿情。還有——查最近三天所有進出礦區的車輛記錄,特別是夜間。”
“是!”李向前轉身要走。
“等等。”陳青叫住他,“告訴所有人,這件事必須用最快速度解決。金禾縣,等不起,那他就把這個問題,擺到所有人的桌面上。
雨是在中午十二點二十分落下的。
比氣象局給出預報之后,陳青的估計晚了二十分鐘。
但雨勢比預報的大——起初是淅淅瀝瀝的雨絲,不到十分鐘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行政中心大樓的玻璃幕墻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像無數只急躁的手在拍打窗戶。
陳青站在辦公室窗前,手里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
過去三個小時,他打了十七個電話,接了二十三個。
過去三個小時,他打了十七個電話,接了二十三個。
郝云那邊已經調集了三臺大型挖掘機和兩車防水材料,還有足夠的官兵,正在豐通礦區下游三公里處搶筑截滲壩。
如他所預料的一樣,縣里調集挖掘機的工作,因為“層層傳達”“費用問題”,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劉勇帶隊封鎖了周邊五個路口,逐一排查可疑車輛。
李向前在現場協調,聲音在電話里啞得幾乎聽不清。
但最讓他心頭發沉的,是網上的輿情。
“金禾縣稀土項目還未開工,先污染環境!”
“縣委書記豪賭政績,百姓埋單!”
“死魚遍河,誰之過?”
——類似的標題已經在本地論壇和幾個區域性自媒體平臺傳播。
雖然市委宣傳部已經介入刪帖,但截圖和二次轉發正在微信群里蔓延。
“小陳,截滲壩已經合攏了!”
電話里傳來郝云的聲音,背景是隆隆的機械轟鳴和暴雨聲:“污染水體基本控制住了,但雨太大,壩體還在加固。京華環境的專家組什么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陳青看了眼手表,“半小時內應該能到現場。郝處,辛苦了。”
“分內的事。”郝云頓了頓,“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今天的事很是蹊蹺,絕不是偶然。我們趕到的時候,發現上游有個臨時的低洼地帶,被人為扒開了口子,要不是我安排人順著向上找,及時又回填,污染水體早就沖下去了。”
陳青眼神一凜:“人為的?”
“八九不離十。挖開的痕跡很新,不像大型機械工具,應該是類似工兵鍬之類的。”郝云壓低聲音,“這不是普通村民能干出來的事。對方懂水文,懂地形,還懂怎么制造‘自然潰壩’的假象。”
“知道了。”陳青握緊手機。
郝云作為駐軍的基建處處長,基本的分析判斷絕對不會有錯。
而且,陳青也已經把問題的嚴重性告訴了他。
他相信郝云不會平白無故地提醒。
好在他吩咐劉勇排查和維持秩序的時候,特別交代了,要求他把現場的一切痕跡、照片、取樣,全部保留。
從郝云的描述,已經可以確定這就是人禍,是投毒性質的刑事案件了。
甚至還考慮了后果,大雨之后,被稀釋的有毒水體不會對下游造成太過嚴重的水質污染。
大雨之后,一切痕跡都消失,再難取證。
正常情況下,發現這樣的情況,都會慶幸這場雨來得及時。
可陳青偏偏下達了圍堵污染水源的指令,還的通知上,手掌都有些微微發顫。
不是恐懼,是憤怒帶來的激動。
對手太精準了。
“精準”地算準了天氣,“精準”地選擇了污染方式,“精準”地卡在省發改委二次調研的前一天。
這不再是試探,是明晃晃地刺來了一刀。
一刀之后,一定是血雨腥風一般。
目的很明確:要么用環保丑聞逼停稀土項目,要么在嚴巡面前徹底敗壞金禾縣的聲譽。
或者,兩者都要。
敲門聲響起。
鄧明推門進來,臉色凝重:“書記,現場照片已經傳給市委宣傳部了,網監正在處理。但……有個新情況。”
“說。”
“省電視臺的一個采訪組,一個小時前到了金禾縣。他們沒有聯系縣委宣傳部,直接去了豐通礦區。”
鄧明咽了口唾沫,“帶隊的記者,是吳紫涵。”
陳青的手頓在半空。
吳紫涵。他的前妻,市電視臺的外采組長,那個曾經在離婚之后又在石易縣醫院救過他、又被他明確拒絕復婚的女人。
可是,馬慎兒已經把她一家人安排到了外地啊!
怎么會忽然回來,又進了省電視臺?
“她怎么會……”陳青話說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如果馬慎兒的安排都能被打破,那對手的能量就不僅僅是江南市層面了。
能精準找到吳紫涵,還能讓她“自愿”回來,能調動省臺派出記者……這需要多大的籌碼,或者,多大的威脅?
這絕不是巧合。
對手連他過往的人際關系都摸清了,知道他最不愿在公眾面前面對的人是誰。
讓吳紫涵來報道這件事,既是羞辱,也是攻心——
讓吳紫涵來報道這件事,既是羞辱,也是攻心——
如果他干預報道,就是公報私仇;
如果他不干預,吳紫涵的鏡頭可能會成為刺向他的刀。
“通知宣傳部,按正常程序接待。”陳青聲音平靜,“告訴現場所有人,如實介紹情況,不隱瞞、不夸大。特別是京華環境專家組到后,讓他們全程參與采訪。”
鄧明有些猶豫:“書記,吳記者她……”
“她是記者,我是縣委書記。公事公辦。”陳青打斷他,“另外,讓劉勇派人‘保護’好省臺采訪組的安全。特別是——注意他們接觸了哪些人,拍了哪些畫面。”
“明白!”
鄧明離開后,陳青走到書架前,抽出最上層的一個文件夾。
里面不是文件,是幾張照片——
有他在楊集鎮辦公室的舊照,有在市政府秘書二科加班時的抓拍,還有一張他和柳艾津在會議室交談的側影。
都是歐陽薇陸陸續續給他的。
她說:“老師,你得知道自己被人盯得多緊。”
現在,他知道了。
下午兩點,雨勢漸小。
陳青的車駛入豐通礦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截滲壩已經筑成,渾濁的河水被攔在壩內,水面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死魚,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觸目驚心。
壩外圍了上百村民,嘈雜的議論聲中夾雜著哭罵。
劉勇帶著民警在維持秩序,但人群的情緒明顯在升溫。
京華環境的專家組已經到了,三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取樣。
不遠處,省電視臺的采訪車格外顯眼,吳紫涵舉著話筒,正在采訪一個情緒激動的老農。
陳青剛下車,李向前就小跑過來:“書記,水質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ph值23,強酸性,含有高濃度氟化物和重金屬。京華環境的專家說,這絕對是工業廢水,而且濃度極高,不是一般的偷排。”
“源頭呢?”
“找不到。”李向前搖頭,“上下游三公里都查遍了,沒有排污口。劉局長懷疑,可能是用罐車拉來直接傾倒在河邊的,雨一大,痕跡就全沒了。”
陳青看向河對岸。
那里是礦區的一片廢棄堆場,理論上屬于盛天集團即將接手的二期地塊。
如果污染源在那里,事情就更復雜了——不僅涉及環保問題,還直接牽扯到稀土項目本身。
“陳書記!”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青轉身,看見吳紫涵舉著話筒走來,攝像師緊隨其后。
她穿著職業套裝,妝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種非常復雜的情緒。
陳青點點頭,并沒有詢問為什么她會出現。
在吳家她就是一個被她母親利用的工具人,如果這件事的背后她又是被她母親裹脅,陳青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她了。
“關于這次污染事件,您作為金禾縣委書記,有什么要向公眾解釋的嗎?”
吳紫涵把話筒遞過來,問題直白得近乎鋒利,“有村民反映,這是稀土深加工項目開工前的‘預演’,是真的嗎?”
鏡頭對準陳青。
周圍的村民、民警、干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陳青看著鏡頭,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吳紫涵在石易縣推開他時的那一瞬,想起她在病床上蒼白的臉,想起她說“我們兩清了”時的面容。
然后他目視著鏡頭,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第一,這不是稀土深加工項目的‘預演’。該項目尚未開工,所有環保設施都還在規劃階段。第二,這次污染事件,初步判斷是人為非法傾倒工業廢水所致,縣公安局已經立案偵查。第三——”
他特意向四周看了看,再轉回面對鏡頭,“我以金禾縣委書記的名義向全縣人民保證:無論涉及誰,無論背后有什么勢力,縣委、縣政府一定追查到底,嚴懲不貸。金禾縣的綠色發展之路,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破壞而停止。”
吳紫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沒想到陳青會如此強硬,如此直接地將事件定性為“人為破壞”。
“但是陳書記,有專家質疑,金禾縣在環保方面的投入是否足夠?”
“如果連這樣的偷排都防不住,未來更大的項目上馬,環保風險豈不是更大?”
“你越來越專業了!”陳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而且,你問得很好。”
“所以今天,我特意請來了京華環境的專家組。他們是國內頂尖的環保企業,未來也將負責金禾縣稀土深加工項目的環保工程。讓我們聽聽專業人士的看法。”
他側身,對正在取樣的專家組負責人招了招手。
那位五十多歲的老專家愣了一下,但在陳青堅定的眼神中,還是走了過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成了京華環境的環保技術科普會。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成了京華環境的環保技術科普會。
老專家用通俗的語解釋了稀土深加工項目的環保工藝,展示了他們在其他基地的零排放數據,甚至當場演示了便攜檢測設備如何工作。
吳紫涵的問題被一個個專業回答擋了回去。
攝像師的鏡頭從死魚轉向了檢測儀器,從憤怒的村民轉向了冷靜的專家。
當采訪終于結束時,吳紫涵收起話筒,看著陳青,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比以前更厲害了。”
“你也是。”陳青平靜回應,“報道會客觀吧?”
吳紫涵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陳青,石易縣醫院門口,我推開你那一瞬間,我們就兩清了。”
“今天的報道,我會如實呈現——你的表態,專家的解釋,村民的憤怒,還有……這條河里的死魚。”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她所說的話,看似會以公正的態度來報道。
但被誰“驅使”前來,還是一個未解之謎,很難讓陳青相信報道的公正和客觀。
新聞報道中一句話的偏向或者暗示,就會抹掉所有客觀。
陳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采訪車后。
他知道,這場輿論戰,才剛打響第一槍。
晚上七點,縣委小會議室。
煙霧繚繞。
陳青、李向前、劉勇、李伏羌,還有京華環境的老專家——姓宋,鄭天明特意從總部派來的技術總監。
“宋工,直說吧。”陳青掐滅煙頭,“這種濃度的廢水,大概需要多少量?從哪里來?怎么運進來的?”
宋工推了推眼鏡:“陳書記,根據我們的測算,要讓這段河道ph值降到23,至少需要二十噸濃度30以上的工業廢酸。這么大量的危化品運輸,必須有正規手續。”
“所以是非法運輸。”李伏羌接過話頭,“劉局長,縣里的道路監控呢?”
“我們查了交通部門的記錄,最近一周,沒有任何危化品運輸車輛報備進入金禾縣。”劉勇臉色難看:“經過排查,從昨晚到今天凌晨,進出礦區的車輛一共四十七輛,全部核驗過,沒有可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運輸車輛根本沒走大路。”劉勇攤開一張地形圖,“礦區后面有條老礦山路,十年前就廢棄了,但卡車勉強能走。這條路不通往任何主干道,終點是一個廢棄的采石場。如果從那里進出,可以完全避開監控。”
陳青盯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虛線:“采石場現在誰在用?”
李伏羌翻開筆記本:“三年前承包給了一個叫王老五的本地人,說是搞石材加工。但我們查了,他的加工廠去年就停工了,營業執照也過期了。”
“抓人。”陳青絲毫沒有猶豫。
“已經控制了。”劉勇說,“但王老五一問三不知,說他早就不去采石場了。我們的人去看了,現場確實荒廢了很久,但……有新鮮的車轍印。”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對手用了最隱蔽的通道,找了一個早已荒廢的落腳點,完成了這次精準的破壞。
“這不是臨時起意。”陳青緩緩說,“從踩點、選路、準備物料,到算準天氣、扒開土坡、引導輿情……這是一整套計劃。執行的人,絕對不是普通混混。”
“專業人士。”宋工補充道,“懂化工,懂水文,懂工程,還懂怎么規避偵查。”
宋工推了推眼鏡,補充道:“陳書記,我建議明天匯報時,可以做一個對比演示——用同樣的廢水,展示我們設計中的處理工藝如何分解凈化。眼見為實。”
陳青點點頭,對宋工這么專業地提供幫助表示感謝。
李伏羌忽然想起什么:“書記,孫滿囤當年搞礦的時候,養過一個‘技術團隊’,專門處理礦難和環保檢查。孫家倒后,這些人……好像沒抓到。”
劉勇點頭:“對,名單上有三個人,一直沒歸案。”
陳青并沒有對他們二人提起的事順著詢問,而是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睛。
雙手順著前額,一遍一遍的“梳理”著自己的頭發,五指用力按壓。
他需要冷靜,絕對的冷靜。
腦海里閃過一張張面孔——支冬雷雖然倒了,但他在省里的老領導還在;
涂丘進去了,但他在政法系統的關系網還沒徹底清理;
還有那些因為金禾縣崛起而利益受損的人,那些不想看到稀土項目成功的人……
太多可能了。孫家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而且,孫家的人都在服刑中。
就在此時,手機震動。
陳青睜開眼,看見屏幕上的名字——嚴巡。
他起身走到窗邊,接通:“嚴主任。”
“現場情況怎么樣?”嚴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控制住了。污染水體已經攔截,專家組在取樣分析。”陳青頓了頓,“但事情不簡單,是人為破壞。”
“控制住了。污染水體已經攔截,專家組在取樣分析。”陳青頓了頓,“但事情不簡單,是人為破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明天我的調研,照常進行。”嚴巡說,“但內容要調整——增加一個污染事件處置情況的專題匯報。陳青,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
“明白。”陳青握緊手機,“這是考驗。如果處置得當,金禾縣的應急能力會成為加分項;如果處置不當……”
“就沒有如果。”嚴巡打斷他,“省里很多人都在等你的‘不當’。包括……包書記。”
最后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像重錘砸在陳青心上。
包丁君。
省委書記,林浩日的老領導,那個曾經在調研時對他“隱晦招攬”又“態度曖昧”的人。
“嚴主任,我需要您的支持。”陳青坦誠地說。
“我已經在支持你了。”嚴巡的聲音里有一絲疲憊,“說服調研組明天照常去,我費了不少口舌。但陳青,我能做的只是給你一個展示的機會。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明天匯報,記住三點:第一,不要推卸責任,哪怕真是人為破壞,也要先承認監管存在漏洞;”
“第二,要突出你的處置措施——快速、專業、透明;”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要把這次事件,和你產業走廊的環保設計聯系起來。要讓所有人看到,正是因為你們提前規劃了高標準的環保體系,所以才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正確反應。”
陳青醍醐灌頂:“我明白了。危機不是污點,是驗證我們方案必要性的機會。”
“聰明。”嚴巡難得地夸了一句,“還有,那個省臺的記者……你處理得不錯。但明天,她可能會更尖銳。”
“您知道了?”
“省臺今晚的晚間新聞,用了三分鐘報道這件事。畫面里你的表態占了一分鐘,死魚和村民占了另外兩分鐘。”嚴巡說,“平衡報道,但傾向性明顯。這個吳紫涵……和你關系不一般吧?”
陳青苦笑:“前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難怪。陳青啊陳青,你這人……真是走到哪兒,戲就唱到哪兒。行了,好好準備吧。明天九點,我準時到。”
電話掛斷。
陳青回到會議桌前,看著滿桌的材料和一張張疲憊的臉。
“都聽到了?”他問。
眾人點頭。
“那就不多說了。”陳青翻開筆記本,“李縣長,連夜準備三份材料:一份污染事件處置全過程報告,一份稀土深加工項目環保設計方案的詳細解讀,還有一份——金禾縣未來三年環保投入和監管升級計劃。”
“劉局長,繼續深挖王老五這條線。他背后一定有人,撬開他的嘴。”
“李書記,你負責輿情。明天省調研組來,肯定會有其他媒體跟進。我們要主動設置議題——不是‘金禾縣發生污染’,是‘金禾縣如何應對蓄意破壞并展現應急能力’。”
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
會議室里的煙霧更濃了,但每個人眼中的迷茫逐漸被堅定取代。
會議結束,鄧明負責去落實、跟進。
陳青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清空腦子里所有的雜想,他需要理清楚的事太多了。
不得不強迫自己分析輕重緩急。
現在的問題不是如何匯報,而是要如何反擊。
深夜十一點,陳青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行政中心還有不少的辦公室亮著燈。
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被洗過一樣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味的空氣。
宋工的話,嚴巡的提醒,都讓他感覺到這個人不是一般人。
他所說的,這個人,自然不是上面的某位領導。
即便是有過暗示甚至私下明確的指示,也不會自己直接安排的。
真正執行的人,或許還是真正獻計策的人才是關鍵人物。
但可懷疑的人范圍太大。
手機亮起,是馬慎兒的短信:“看到新聞了。需要我做什么嗎?”
陳青回復:“不用。照顧好自己。”
幾秒后,又一條:“陳青,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在。”
他看著這句話,夜風帶著寒意瞬間讓他的腦子里閃過一個人影。
陳青沒有回復馬慎兒的短信,而是直接把電話打給了劉勇。
“劉局長,你馬上查一下孫大貴關在哪兒?”
電話那頭,劉勇的聲音帶著疑惑:“孫大貴?他應該在省第三監獄……書記,您懷疑?”
陳青看著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一字一頓:“我懷疑,有人把監獄,當成了人才市場。”
說這話的時候,陳青的心頭一陣的狂跳。
說這話的時候,陳青的心頭一陣的狂跳。
孫家的人,按照正常應該都在服刑期間的。
雖然他要求劉勇重新核查這些案件,要把孫滿囤打算頂罪的想法徹底掀開蓋子。
即便孫大貴已經服刑,也絕不會讓他刑滿就離開監獄。
孫家已經觸及了他的逆鱗,孫大富下毒卻讓馬慎兒代替自己承受了痛苦和生命的危機。
可,想起會議室里李伏羌和劉勇的對話,他還是想要確認。
屋檐落下的水滴,“嘀嗒”“啪嘰”就像計時器一樣精準,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陳青一動不動。
雨后的金禾縣縣城有一股少有的清新氣息。
陳青駕車在縣城轉了一圈,礦區的污水事件似乎并沒有影響金禾縣正在復蘇的景象。
白天的雨,并沒有影響夜生活的延續。
與他剛來金禾縣的時候相比,整個金禾縣的改變是有目共睹的。
欣慰的同時,陳青有一些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最早進入江南市官場,只不過是一個有些文筆,只想著好好生活的普通公務員。
老領導出事,被“貶職”到石易縣楊集鎮,受到因愛生恨的大學同學殷朵的各種打壓。
婚姻出現了重大的轉變。
金河邊無疑救起新上任不久的市長柳艾津,被柳艾津看似“報恩”的從楊集鎮破格調動到市政府,在柳艾津身邊工作。
一次一次的經歷各種事件,他的心態在發生變化。
無意中成為了江南市縣域經濟發展的重要人物。
如今在自己提出區域聯動的經濟發展方案之時,新的考驗再次出現。
他忽然有一些明白像韓嘯的爺爺、錢春華的外公,為什么會選擇讓自己的后輩不走仕途的一些原因了。
這樣的斗爭看似在規則范圍之內,實際上更多的還是來自對權力的渴望。
對他們堅持的“規則”、“潛意識”的維護。
經濟發展對政府工作人員的沖擊是很大的。
要不是離婚之后恰逢錢春華,偶然與馬慎兒的小倉居被綁事件,或許他也會有很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