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東翻開準備好的材料,清了清嗓子。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成了一場精心準備的表演。
他從石易縣的區位優勢講到產業基礎,從環保產業園的規劃講到已經落地的投資,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每一個項目都有進度表。
最后他總結:“我們認為,產業走廊的核心應該是石易縣的環保產業園。畢竟石易縣是省領導關注的‘縣域經濟發展的樣板縣’,于情于理都應該成為產業走廊的核心。而且——”
“石易縣班子穩定,上下齊心,認真的調研、匯報,做了那么多的前期工作,就是為了圍繞江南市和周邊省市展開環保的產業化。”
陳青注意到,坐在王立東身后的石易縣常務副縣長周紅,此時微微低下了頭。
這位曾在救災款問題上與王立東有過分歧的女干部,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文件頁角,眼神偷偷的向自己看了過來。
王立東還在繼續他的宏大格局發,“不像有的縣,為了一點政績,打破市里的統籌安排,在格局上就有些小了。我個人很難相信,這樣的縣來主動的話,未來是個什么樣。”
這已經是夾槍帶棒的暗示金禾縣無視市里的統籌安排,甚至目前班子成員缺失,不夠穩定。
更是編造出來了一個市里的統籌安排。
陳青當初在石易縣計劃搞“環保產業園”,也是產業規劃,最后落實需要企業自主。
什么時候成了市里有統籌安排了?
但他沒有點破,也懶得去辯解。
可是,王立東并沒有就此結束,反而繼續說道:
“金禾縣目前一切都還停留在規劃和初期建設階段,與石易縣已經有了實際的產業形態相比,我建議由石易縣來主導,這樣既能集中力量辦大事,也能避免重復建設和無序競爭。”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石易縣是主角,金禾縣是配角。
陳青安靜地聽著,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高曉冬點點頭:“立東同志的思路很清晰。陳青同志,你們金禾縣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過來。
原本安排李向前匯報的,陳青既然被點了名,就沒再讓李向前廢這個口舌。
眼神示意李向前不用再準備了。
陳青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全場——
高曉冬看似平靜,手指卻在輕輕敲擊桌面;
王立東身體前傾,像等待獵物落網的鷹;
李花眉頭微蹙;
鄭天明面無表情;
錢春華低頭記錄;
馬慎兒……馬慎兒的眼神里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忽然明白了:這場戲,觀眾比演員多。
他忽然明白了:這場戲,觀眾比演員多。
而他要做的,不是演好主角,而是讓所有人都看到,誰才是真正的小丑。
非常平靜的開口道:“高市長,王立東同志的匯報很全面,我沒什么補充的。金禾縣服從市里的統一安排,圍繞石易縣環保產業園做好產業走廊的相關工作。”
這話說得太平靜,太平淡,以至于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連王立東都愣了一下,準備好的應對說辭卡在喉嚨里。
高曉冬深深看了陳青一眼:“陳青同志,你這個態度……”
“是實事求是的態度。”陳青接過話,“金禾縣的情況大家清楚,剛剛經歷污染事件,干部群眾情緒需要穩定,發展需要時間。石易縣基礎好,勢頭猛,理應成為龍頭。我們全力配合。”
他說得很誠懇,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陳青面上甚至帶上了輕松的笑意:
“而且,王立東同志一看就是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由石易縣來主導編制產業走廊的統籌計劃,也應該是輕車熟路的。更何況,這不是市里統籌安排的結果嗎!”
最后這一句話,大家都聽得明白。
石易縣前來參加的縣委縣府干部也都知道陳青最后這一句話才是重點。
《石易縣縣域經濟發展構思》是陳青寫的初稿,在他主導下完成,并通過了省里的考察驗收。
只不過樣板縣的公布是在王立東接替陳青之后宣布的。
陳青這一句“王立東同志一看就是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是什么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要主導,可以。
接下來,就看你怎么唱圓滿這一出戲就行了。
李花聽出了陳青話里的意思——不是認輸,是暫時退讓。
不是放棄,是積蓄力量。
畢竟,一個半道來摘人家桃子的,還大不慚一點也不謙虛。
陳青要是這個時候把其中的數據直接說出來,不知道王立東臉紅不紅!
看到陳青做出了選擇,李花就沒有再準備發難。
畢竟,這個構思也是她在擔任縣長的時候,陳青寫的。
要說功勞,她要說有一份,誰敢反對!
陳青都暫時放棄不搶,她就等著看好戲就行了。
而且,這比直接在會上和王立東爭論更有水準。
高曉冬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好。既然兩縣達成共識,那我就宣布市里的決定。”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紅頭文件。
“經市委、市政府研究決定,成立‘金禾—石易產業走廊建設領導小組’。組長由我擔任,副組長由王立東同志擔任。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辦公室設在石易縣發改委,負責日常協調工作。”
文件傳閱下來。
陳青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成員”欄里,排在王立東、李花之后,甚至在石易縣幾個副縣長之后。
位置很微妙。
文件早就準備好了,所以他其實剛才反對也毫無意義。
除非他當場駁斥王立東。
目前,《金河十二小時》的影響市里沒有說話,如果自己這個時候再出面,就坐實了他和市里對著干的事了。
陳青拿著文件,按了一下旁邊的李向前,示意他不要說話。
“另外,”高曉冬繼續說,“考慮到項目推進的實際需要,市里決定從金禾縣抽調部分骨干力量,充實到領導小組辦公室。具體名單,會后組織部會下發。”
抽人。
削權之后,還要抽血。
陳青看著文件上那些熟悉的金禾縣干部名字,上面有招商局的業務骨干,有發改委的項目負責人,甚至還有兩名他親自從鄉鎮提拔的年輕干部。
這些人一旦被抽走,金禾縣在未來半年內的項目推進將舉步維艱。
但他還是簽了字。
簽字的時候,他想起了楊集鎮的往事,殷朵和沈丘池也是這樣一點點掏空他的根基,讓他這個主管農業的副鎮長變成光桿司令。
但更想起了另一個人——柳艾津。
當年她把他從楊集鎮調出來時,用的也是“抽調”的名義。
歷史是個圓,只是這次,他從被拯救者變成了被犧牲者。
重復著同樣的事,只是換了個舞臺,換了一群演員。
“大家還有什么意見嗎?”高曉冬環視全場。
沒人說話。
“那就這樣。散會。”
“那就這樣。散會。”
陳青的退讓,讓原本以為會很激烈的會議結束得很快。
甚至高副市長都沒有征求到場的企業意見,就直接宣布了通知。
誰都以為陳青會發飆,他卻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說。
鄭天明的京華環境是這其中最重要的一環,他們這樣的企業和政府機構沒多大區別,看得明白。
錢春華和馬慎兒見陳青沒有反對,也沒有說話。
一場很多人預想中的會議場景沒有出現。
人群開始散去。
王立東被幾個石易縣的企業代表圍著說話,意氣風發的看著陳青面無表情的整理筆記本和金禾縣的人一起離開。
高曉冬走到門口,似乎有意的放慢了腳步,在陳青到他身邊時,腳步停了下來。
“陳青。”
“高市長。”
“有時候,退一步不是壞事。”高曉冬的聲音不高,“你還年輕,路還長。”
陳青點頭:“謝謝高市長關心。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高曉冬看著臉色正常的陳青,似乎想說什么,嘆了口氣。
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李花走過來,低聲說:“去我辦公室坐坐?”
“不了。”陳青一邊走一邊搖頭,“我直接回縣里。”
“陳青……”
“秘書長,”陳青打斷她,第一次用這么正式的稱呼,“石易縣現在是龍頭,左右無路,領導小組的重任肯定就壓在您肩上了,擔子重啊。金禾縣這邊,有需要的話,會全力支持。”
李花眼神復雜,輕輕拉了一把陳青,走到一邊。
“我能理解,你在會上退后一步的想法。但,你這就打算放棄了?”
“我放棄什么了?”陳青笑了笑,“你還不明白嗎!”
“可是,并不是離了你就”
“還真的是離了我——”陳青自信的淡笑道:“他不行!連環保產業園的發展都摸不清,還主導產業聯席工作。笑話!”
李花有些著急,“那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的結果。市領導會以為你是故意在給市里難堪!”
“到底是誰給誰難堪?文件都已經事先準備好了,征求過金禾縣的意見嗎?”陳青低聲回復:“愛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領導小組的組長不是我,我又沒責任!”
李花忽然壓低聲音:“陳青,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王立東上周去省里,見了包書記的秘書。”
陳青眼神一凝。
“所以,”李花苦笑,“不是市里要打壓你,是省里有人希望你……安靜一段時間。”
“也許吧!”陳青語氣平淡,一點也不意外。
王立東本來就是省里直派到石易縣任職的。
至于是不是像李花說的只有省里的人,他并不相信。
李花搖搖頭,“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陳青看著李花,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疏離:“李秘書長,在石易縣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棋手太多,棋盤易翻’。現在翻棋盤的,是市里自己。”
他頓了頓:“既然他們要翻,我就讓他們翻個徹底。看看最后,是誰的棋子掉在地上。”
陳青和李花的對話語速都比較快,加之之前兩人在市政府和石易縣共事,倒是沒有太引人注意。
和李花交流完之后,陳青的意圖已經很明確的讓李花知道了。
走出市委大樓,剛下臺階,馬慎兒就把車開了過來停在他身邊。
降下車窗,輕聲問道:“回家?”
“不了。”陳青搖搖頭:“今天的會議安排還得回縣里去理一理。你自己走吧,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馬慎兒看著他,忽然說:“陳青,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
“我知道。”
車開走了。
陳青站在市委大院門口,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瞇起眼睛,看著這座熟悉的城市——他在這里當過市長秘書,在這里經歷過最驚心動魄的斗爭,也在這里遇到過改變他命運的人。
現在,他又回到了這里。
只是這一次,他是以退場的姿態回來的。
下午四點,金禾縣縣委小會議室。
鄧明、劉勇、李伏羌以及縣委、縣府的主要領導都在。
鄧明、劉勇、李伏羌以及縣委、縣府的主要領導都在。
陳青把市委的文件扔在桌上。
“都看到了?”
眾人點頭,臉色都不好看。
“書記,這明顯是……”鄧明忍不住說。
“是什么不重要。”陳青打斷他,“重要的是,接下來我們怎么辦。”
他看向劉勇:“張彪的審訊,抓緊。我要在三天內看到完整的資金流向圖和人員關系圖。”
“是!”
“李書記,你負責紀委這邊。兩件事:第一,配合劉勇查案;第二,和張部長、高副縣長盯緊縣里那些可能被抽調走的人,走之前的工作交接,必須清清楚楚。”
“明白。”
“鄧明,”陳青最后說,“你幫我起草兩份文件。第一份,病假申請。理由寫……連續奮戰,身心俱疲,舊傷復發。醫生診斷證明,把我之前市里的還有石易縣、金禾縣的病歷附在后面就行。”
鄧明睜大眼睛:“書記,您要……”
“第二份,”陳青沒理會他的驚訝,“是我請假期間的工作安排。我建議由李向前同志臨時主持縣委全面工作。理由寫他熟悉情況,能力全面。”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劉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最終沒說出口。
李伏羌低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鄧明喉嚨動了動:“書記,您真的要……”
“要休息一段時間。”陳青站起身,走到窗前,“從楊集鎮調到市政府之后到現在,我沒休過一天假。累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所有聽的人都聽出了話里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的疲憊。
“另外,”陳青轉身,“我休息期間,縣里的工作按部就班。該推進的項目繼續推進,該處理的事情正常處理。但有兩條:第一,所有重大決策,必須集體研究;第二,所有對外信息發布,必須嚴格把關。”
“是!”眾人起身回應。
“散了吧。鄧明留下。”陳青揮了揮手。
他是真的疲憊,絕不是裝給誰看。
劉勇和李伏羌離開后,鄧明關上門,聲音發顫:“書記,您是不是……要走了?”
陳青看著他:“走?走去哪兒?”
“我聽說,市里可能要把您調去政協,或者……”
“或者什么?你見過我這么年輕的市政協領導!”陳青笑了,“放心,沒到那一步。”
他走回桌前,“我這個人,不喜歡被動挨打。既然有人想讓我讓路,那我就讓。但讓路不是認輸,是換個方式走路。”
鄧明似懂非懂。
“你記住,”陳青看著這個跟了自己最久的下屬,“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縣里誰往市里跑得勤,誰和王立東那邊接觸多,誰在散布消極論——這些,我都要知道。”
“明白!”鄧明重重點頭。
“另外,幫我聯系一個人。”陳青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韓嘯。告訴他,我需要一些……非官方的幫助。”
“是!”
傍晚六點,陳青在辦公室簽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病假申請已經通過機要渠道報給市委組織部,抄送柳艾津、鄭江。
工作安排建議也同步送達。
他收拾好個人物品——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一個茶杯,幾本書,幾份還沒看完的材料。
手機震動,是嚴巡。
“聽說你請假了?”
“嚴主任消息可真是靈通。”陳青笑道:“我這剛遞上去不到兩小時。”
“不是消息靈通,是有人把報告送到我這兒了。”嚴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陳青,你這是以退為進?”
“嚴主任說笑了,就是累了,想休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休息也好。”嚴巡說,“但你記住,休息不是放棄。三天時間還沒到,我要的報告,你照樣得交。”
“明白。”
“另外,有句話我要提醒你。”嚴巡頓了頓,“你這次退,有人會進。進的那個人,可能會做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謝謝嚴主任提醒。”
電話掛斷。
陳青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央,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時的情景——與陳舊的外觀大樓不一樣的奢華和寬敞。
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時的情景——與陳舊的外觀大樓不一樣的奢華和寬敞。
陳青沒有撤換,不是因為認同,而是因為這些東西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金禾縣過去的腐敗,也照出了現在某些人選擇性失明的虛偽。
一直沒有改變這些超規的布置,并不是認可。
而是希望有人借此來說事,他就順應的把之前的金禾縣的問題擺上桌面。
讓問題的矛盾轉移到之前,畢竟這是陳跡,之前沒人看到,現在反而拿來說事,這就是針對。
你可以打壓,但誰要針對,那就是另一個性質了。
可惜,到現在為止,沒人去告狀,市里的領導也像是沒有看見一般。
總有一天,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面鏡子砸碎,到時候新賬舊賬就一起來揉一揉。
剛想離開,鄧明又敲響了門。
“書記,省電視臺又要來采訪,指名點姓采訪您。”
“給市委宣傳部報備了嗎?”
“就是市委宣傳部開的介紹信過來的。”
“那就請進來吧!”陳青把東西放下,坐回了辦公桌后面。
很快,市委宣傳部的一個干事、一個省電視臺的攝影記者,一個助理和吳紫涵出現在辦公室。
“你們省電視臺跟蹤報道的材料不足嗎?”陳青先發制人。
市委宣傳部的干事有些尷尬的說道:“陳書記,這是省里的要求,還請您也支持一下工作。”
“采訪什么?”陳青沒有看那個干事,而是看向了吳紫涵。
“關于后續的處理情況,攔截的水質什么時候開閘放水。以及產業聯動”
“停!”陳青抬手打斷。
“工作我配合,關于有人涉嫌故意投放廢棄化工廢水的偵查工作還在進行,暫時不便透露。”
“豐通礦區低洼地段的水質,已經達到了三類水質,我們還希望能繼續把水質提高之后,再考慮。這些水并不影響河段和周圍的環境,所以時間未定。”
“至于產業聯動,今天的會議已經有結果,你們應該去市里先問清楚。金禾縣只是配合,所以無權說任何動向。謝謝!”
陳青干脆利落的把問題說完,看著吳紫涵,“還有問題嗎?”
“陳書記,能談得更具體一些嗎?”
“具體到什么程度?”
“數據。”
“那你們沒有事先告知,我這邊也沒有準備具體的數據,等明天你們找市委宣傳部要。”
陳青的話絲毫沒有看出不滿,也沒有任何情緒,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吳紫涵發現這個前夫不是話少,而是不想多說。
“那謝謝陳書記了!”吳紫涵微微咬了咬下唇,“有幾個私人”
陳青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這是辦公室!”
“哦。”吳紫涵沉默了一下,“那個……威脅信的事,劉局長告訴我了。謝謝。”
“職責所在。也是公民的義務!”陳青站起身來,“要是沒別的事,我要下班了。還有人等我回去吃飯。”
陳青的話說得非常的堅決。
吳紫涵不得不點頭,“那就不打攪陳書記了。”
幾人來得匆忙,走得更快。
但門關上還不到五秒鐘,再次被推開。
吳紫涵再度進來,順手就關掉了門。
快步走到錯愕的陳青面前,“你小心點。省臺里有人告訴我,最近關于你的材料很多。匿名舉報,各種指控。”
“我知道。”
“還有……”吳紫涵咬了咬嘴唇,“石易縣那個王立東,不是什么善茬。他在省里……有關系。”
陳青看著她。
兩年不見,她瘦了,眼角的細紋明顯了,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或許是滄桑,或許是清醒。
“多謝你提醒。”陳青的語氣平靜,也沒追問她為什么消失之后還要回來,而且還去了省電視臺。
吳紫涵的表情有些僵硬和苦澀:“我媽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姐姐在蘇陽監獄服刑。”
這句話似乎解釋了她為什么又再度出現,但并沒有說為什么會突然去了省電視臺。
吳紫涵說完這句話,手指緊緊攥著采訪本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似乎在等待陳青說些什么——一句安慰,一句詢問,甚至一句嘲諷。
但陳青什么也沒說。
只是點點頭,不予置評。
只是點點頭,不予置評。
這種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傷人。
因為它意味著,在她人生最崩潰的時刻,這個曾經最親密的人,已經連最基本的共情都吝于給予。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無關。
沒有得到陳青的回應,吳紫涵黯然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再沒有出現。
原本打算離開的陳青,卻坐在位置上不想起身了。
前丈母娘對他而,不值得有任何情緒。
傷害、出賣、撒潑,幾乎就沒有不能做的事。
至于她姐姐,和丈母娘沒什么差別。
連自己親人都算計,甚至不惜算計讓自己的親妹妹和自己丈夫茍合,這樣的人更不值得他去理睬。
吳紫涵的意外出現,劇不是因為她唯一的親人在蘇陽監獄服刑。
誰在引導這件事,想來要不了多久就能知曉。
不管吳紫涵是知道或者不知道,但從她接受對金禾縣的采訪任務開始,在石易縣醫院推他一把的救命之恩,是真的再不可能成為陳青心里僅剩的一點情誼了。
手機傳來短信的提示音,陳青打開手機,是韓嘯發來的消息:
“視頻熱搜第三。另外,查到點有趣的東西——王立東在省城有家關聯的華策咨詢公司,最近三個月接了四單‘縣域經濟規劃’的方案咨詢。”
陳青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們以為沒有了他陳青,縣域經濟發展和產業走廊可以順利開展。
外部的咨詢公司即便是真的能提供一些方案,但堂堂的政府是不可能支付這筆費用的。
誰出這個費用,那就有意思了。
陳青盯著手機屏幕,腦海中快速計算:
一單縣域經濟規劃方案,市場價30-50萬。四單就是120-200萬。
王立東一個縣委書記,年薪不過20萬。
這筆錢從哪里來?誰在買單?
更關鍵的是——這些“方案”最后成了哪些縣的政績?
那些縣的領導,現在是什么立場?
他忽然意識到,這或許不是一個人的貪腐,而是一個鏈條的利益輸送。
“查一查付款人是誰?”陳青立即回復短信,“另外,最近我休病假。”
掛掉電話,陳青迅速的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紙張,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
1咨詢公司——資金流向;
2四單生意——利益網絡;
3縣域規劃——政策套利;
4省里關系——保護傘;
這四條線,每一條都能要王立東的命。
但現在不能動,因為——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金禾縣安靜得像在沉睡。
現在動,打死的只是一只鬣狗。
他要等,等鬣狗背后的獅子露出爪子。
走出行政中心大樓時,天已經黑了。
陳青坐進駕駛座,把公文包放到副駕,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而是拿手機給馬慎兒發了條短信:“我請假了。休息一段時間。”
幾秒后,回復來了:“在家等你。”
他收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車外的行政中心大樓。
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大院。
街燈次第亮起,小縣城的夜晚安寧而平和。
車子駛過夜市,燒烤攤的煙火氣飄進車窗。
燒烤攤冒出煙火氣,便利店亮著溫暖的燈光,情侶牽著手走過街頭——這是普通人的生活,簡單,真實,遠離權力和陰謀。
陳青想起很多年前,剛和吳紫涵剛熱戀的時候,他們常在這樣的夜市吃宵夜。
她總嫌不衛生,但每次還是會陪他來,一邊抱怨一邊給他遞紙巾。
那時他覺得,這就是一輩子了。
那時他覺得,這就是一輩子了。
盡管未來丈母娘一家對他不是很滿意,他也覺得正常,誰家愿意把女兒讓黃毛小子給輕易帶走。
現在,燒烤攤還是同樣的燒烤攤,平凡的普通人生活并沒有多少變化。
而他,似乎很難再回到這樣的生活中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沒有回頭路。
凌晨六點,窗外微微有一些露白的晨光出現。
陳青在“臨江畔”公寓里醒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顯示有三條未讀消息,分別來自鄧明、劉勇、韓嘯。
他一條條點開,在昏黃的床頭燈下瞇著眼睛看。
鄧明:“書記,今早的‘藥’已備好,十點送到。”
劉勇:“張彪又吐了點東西,具體內容已經發到您郵箱。”
韓嘯:“初步消息已經發到你郵箱,看一看,很有意思。”
陳青把手機放回床頭,起身走向窗邊。
馬慎兒還在睡,側臉的輪廓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柔和。
陳青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帶上門,走出臥室。
這是病假的第一個早晨。
他輕手輕腳的走到書房,坐在電腦前,打開了郵件。
劉勇的郵件是半夜三點四十發來的。
張彪交代的內容,讓他微微有些吃驚。
中間人居然是原市委副書記支冬雷的司機趙小軍,支冬雷倒臺后,這個人就從江南市后勤司機班消失了。
原因不用說都知道,沒有受到處罰或者牽連都已經很幸運。
趙小軍交代受支冬雷的政治盟友,現任省政協辦公廳副主任謝濤指使,謝濤承諾為其解決子女工作。
對趙小軍倒是可以找到人之后,通過市局找個理由就能抓捕歸案。
但謝濤這個人物現在金禾縣暫時沒辦法應對,省里的干部,如果要辦案的話,第一不能跨區域,第二除了口供之外,還沒有直接的證據。
因為趙小軍的賬戶并沒有任何變動,反而是趙小軍的妹妹賬戶上有異常資金。
目前,劉勇正在動用所有合法手段和技巧在追蹤賬戶的所有關聯信息。
陳青也清楚,這個工作量不小。
拿起手機給劉勇回了個消息:辛苦了!
陳青接著點開韓嘯發來的郵件,這封郵件是凌晨六點發來。
對于韓嘯這個愛玩的人而,這個點沒有在睡覺,可見他對這件事是真的做到了一個“盟友”該用的心。
和王立東有關聯的這家咨詢公司的四單生意,付款方已經有消息了。
有意思的是,其中一家可能是石易縣城投公司。
可能韓嘯也覺得有些不可相信,所以用了“可能”兩個字。
他迅速又給韓嘯回了個消息:謝謝!靜等更多信息。
手機還沒放下,韓嘯的回復就來了:“大哥,我可是兩天沒睡一個安穩覺了。”
這個韓嘯居然開始給他自己邀功了。
果然,有背景出身的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即便是沒有走仕途,依然深諳官場的潛規則。
知道做了事不能白做,必須要讓人知道自己在努力、辛苦的工作。
但現在陳青沒有空閑時間去整理這些信息,嚴巡給的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了兩天,他必須要在今晚十二點前交出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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