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問。這件事之后你正好可以知道穆元臻對你是什么態度,如果只是例行的,那就說明穆元臻沒有在你面前邀功的想法。如果是針對你的,那就”
馬雄沒有把話說完,但陳青明白馬雄指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對不起,訂婚的事又要改期了!”陳青有些抱歉,是自己上門來的,結果又要改期。
“先處理工作。老頭子點頭了,這就是個形式。在訂婚前,也正好可以看看你周圍都是些什么人,更好!”
馬雄沒有矯情,也沒再提醒陳青。
因為晚上有事,所以馬雄并沒有留陳青下來。
離開軍區大院,陳青隨便找了個地方,等馬慎兒從機場趕來,兩人一起返回江南市。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條短信:
“考察組名單已發你郵箱—穆。”
陳青立即登錄,果然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穆元臻。
郵件內容非常簡單,就只有八個字:認真對待,做好自己。
郵箱附件是一份pdf文檔,打開后是考察組的人員構成:
組長:省委辦公廳主任秦利民
成員:齊文忠(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副處長)以及辦公廳和干部一處的兩名干事。
關掉郵箱,陳青陷入了思考。
穆元臻還是發來了消息,雖然這通知也明顯是事后諸葛,卻沒有一點別的信息。
甚至還有一些官方的感覺。
之前對他的所有猜測全都不對。
要說是隨手為之,可偏偏又是郵箱,又是短信的。
要說是提醒,似乎也沒多少必要。
更關鍵的這名單和組成怎么看都不像是干部考察,更像是檢查工作。
秦利民親自帶隊——這規格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想了好一陣,陳青都要有些迷糊。
還是決定親自打電話詢問。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陳青,”穆元臻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就知道你會打來。怎么,我這個班長不主動聯系你,你就想不起我了?”
“班長說笑了。”陳青也笑了,“您日理萬機,我哪敢隨便打擾。”
“行了,不繞彎子。”穆元臻的語氣認真起來,“名單看到了?”
“看到了。秦主任親自帶隊,我很意外。”
“原本是我帶隊,后來上面調整了。”穆元臻頓了頓,“秦主任親自去,說明省里很重視。重視是好事,也是壓力。”
話里有話。
“班長,”陳青試探道,“那兩個專家……”
“專家的事,我不清楚。”穆元臻回答很快,“但我建議你,提前了解一下省內稀土領域的權威學者。尤其是……和金禾縣有過交集的。”
與穆元臻的這一通電話打了足足十分鐘,從最初帶著些調侃到后來穆元臻的分析,陳青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的確是有人想借干部考察不合格,對陳青的快速提拔進行審核。
然而,卻因為上面部領導的一個電話有了變化。
所以,這一次考察實際上是兼顧了省里某些領導的想法。更重要的還是對金禾縣突然“異軍突起”的考察。
邀請了幾個陳青在石易縣和金禾縣的重要招商企業為他的工作背書。
甚至,穆元臻還在電話最后非常奇怪地問:“你還有這層關系,瞞得可夠深的啊!”
陳青腦子里飛速的旋轉,終于有了一絲明悟。
馬家沒有出手,但錢鳴出手了,正如之前自己對錢春華所說的。
盛天集團也許對自身被質疑不在乎,也懶得解釋,但錢春華一如既往地又在后面給自己添了一道保護墻。
可這話他怎么給穆元臻解釋?
“班長,其實我也糊涂!”陳青只能含糊地說道:“到底怎么回事,到現在我也糊涂。”
“班長,其實我也糊涂!”陳青只能含糊地說道:“到底怎么回事,到現在我也糊涂。”
穆元臻對陳青的話并沒有追問,非常認真地提醒道:“不過,對考察組你最好還是要認真對待。領導的關照只能是一時的。”
再次表示感謝之后,陳青放下電話。
知道穆元臻并不清楚自己已經到了省城蘇陽,而且已經和馬家見了面。
否則這短信和郵件應該就直接會變成電話。
這一次考察是有的,只是目的忽然就改變了。
也并非穆元臻主動,而是因為目的改變之后,穆元臻才有了短信和郵件的提醒。
而且考察組成員的變更從某種意義上還是按照某個領導的指示辦了,但增加了企業背書反而成了他陳青的護身符。
辦公廳主任成為組長,應該是要從硬手續上找自己的麻煩。
所以,才有了穆元臻的提醒。
他不想得罪的不是陳青,而是省級領導之上的人物。
所以才用這樣的方式提醒自己,那八個字的含義現在總算是明白了。
穆元臻啊穆元臻,相比起孫力,你還真是讓我有大大的驚喜!
陳青想明白之后,心里松弛了許多。
穆元臻的提醒也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那未確定的專家人選是個不確定的炸彈。
厚著臉皮給發改委主任嚴巡打了電話。
這件事或許也只有嚴巡能幫得上忙。
他都已經想好被拒絕后,自己再親自去他家的,結果嚴巡竟然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下來。
看來這位嚴主任也看得出來,這些針對陳青的做法實在是有些太臟了。
等到馬慎兒從機場趕來,陳青載著馬慎兒返回江南市。
車子駛出省城蘇陽市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
馬慎兒坐在副駕駛,側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
兩人已經就周三的事淺淺地聊了一會兒,從面相上,陳青感覺馬慎兒的心多少有些失落。
馬慎兒告訴他,秦利民之前的領導曾經在簡老手下做過秘書。
這個信息,無疑是告訴他,這件事是簡老在背后改變了對金禾縣領導班子成員考察的目的性。
而她卻因為馬家沒有先出手,而是錢春華先動用了力量才感到失落。
可陳青沒辦法去安慰她,盡管馬雄對這個收養的妹妹很是關照,可是馬家老爺子的一句話,還是看出來,馬慎兒在馬家的地位并不高。
要說陳青自己,他也不想去求助錢春華,可總不能攔著錢春華不讓她去干涉。
畢竟,盛天集團的項目負責人就是錢春華。
從利益上而,她出手也有自己的原因。
所以,陳青試圖轉移她的關注點,“慎兒,這次考察,如果有人想從專業角度來否定金禾縣進行稀土深加工,有沒有辦法應對?”
果然,在他說出口之后,馬慎兒會轉過臉來,異常冷酷的說:“那就讓他們否定。”
“綠地、盛天、京華,三家企業背書,不是幾個專家就能否定的,除非——”
她頓了頓,非常認真的看向陳青。
“除非,他們能證明,你陳青在這個項目里,有不可告人的個人利益。可,這與專家又無關,他們論證項目,是不可能論證政府行為和個人行為的。”
這正是陳青最擔心的。
孫力案是煙霧彈,馬雄已經給他分析過了。
真正的殺招,可能藏在考察組那兩位“暫未確定”的專家里。
最后就要看秦利民是不是真的收到了他之前領導的指示,把這一環又一環的扣,從第一環就先否定了。
“慎兒,能不能麻煩你多關注一下孫力孫大哥。”
“嗯,我知道。”馬慎兒點點頭,“回頭我會再給三哥聯系。”
手機震動,是鄧明的消息:
“書記,涂縣長半小時前去了市里,說是‘匯報工作’。李伏羌書記那邊遇到阻力,自然資源局說部分原始檔案‘遺失’,涉及三個礦點的早期審批材料。”
陳青眼神一冷。
陳青眼神一冷。
棋局已經開始。
而對手,不僅熟悉規則,還熟悉棋盤上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提前藏起了幾顆棋子。
他回復鄧明:“讓李伏羌列出檔案遺失清單,每個礦點的經辦人、審批人、存檔責任人,全部列出來。明天上午我要看到這份名單。”
又一條消息進來,是嚴巡:
“小陳,你讓我查的稀土專家名單,我初步篩了六位。其中有一位叫傅成儒的老教授,是省礦業大學的權威。他……曾經是你們金禾縣前任縣委書記祁爽的導師。”
祁爽。
金禾縣前任縣委書記,因在研修班的時候陷害陳青,已落馬。
陳青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對手的輪廓,正在黑暗中慢慢清晰。他們不僅想斷他的橋,還想挖他的根——用他前任的污點,來污染他現在的路。
而陳青知道,這盤棋,他不能輸在第一環。
也輸不起。
在蘇陽市急趕了一路,但收獲還是很大。
晚上陳青和馬慎兒就住在了“臨江畔”。
次日一早,馬慎兒比陳青入睡的時間還晚。
陳青休息了半天,讓馬慎兒睡足了覺,才告別馬慎兒,讓司機送他回金禾縣了。
周三,當金禾縣行政中心的人上班,一個個急匆匆趕來的時候,陳青已經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注視著今天或許一些不同的人。
窗外行政大院里,縣政府辦主任王雷正在指揮著人懸掛“熱烈歡迎省委考察組蒞臨指導”的橫幅,紅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窗臺上的煙灰缸里堆了七八個煙頭,每個都燃到過濾嘴才被捻滅。
鄧明輕輕推門進來,手里端著早餐:“書記,您一宿沒睡?”
“睡了三個小時。”陳青轉過身,眼白里布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涂丘回來了嗎?”
“楊旭說司機是凌晨四點回來的。”鄧明把豆漿油條放在茶幾上,“直接把涂縣長回了家,沒來單位。估計一會兒要直接送他來上班。自然資源局那邊,李伏羌書記連夜把檔案室封了,所有涉事人員控制在會議室寫情況說明。”
陳青點點頭,走到茶幾旁坐下,卻沒有動早餐:“名單呢?”
鄧明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按您的要求,所有涉及礦點檔案遺失的經辦人、審批人、存檔責任人,一共十七人。最早的一筆交易是八年前,最近的是去年十一月。”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姓名、職務、時間節點,最后三欄都簽著同一個名字——田保國。那個已經被市紀委帶走的前副縣長。
“八年……”陳青的手指在“田保國”三個字上敲了敲,“夠長了。長到有些人以為,這些事永遠不見天日了。”
他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熬夜的疲憊:“考察組幾點到?”
“九點下高速,按照行程安排,九點半到行政中心,先開座談會。”鄧明看了眼手表,“還有兩小時四十分鐘。”
“夠了。”陳青站起身,“通知所有常委,八點半小會議室開碰頭會。另外——讓李向前縣長把這三個礦點的現有經營情況、稅收貢獻、就業數據,半小時內整理出來給我。”
鄧明迅速記錄,忍不住問:“書記,這些數據座談會上用得上嗎?考察組主要聽匯報……”
“用得上。”陳青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當有人想用歷史否定現在時,最好的反擊就是告訴他們——現在比歷史好得多。”
八點半的小會議室里,氣氛緊張得不少人都感覺到手心有汗。
十一名縣委常委到齊了,卻沒有人交談。
涂丘坐在陳青左手邊第二個位置,低頭翻看面前的筆記本,手中的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紙面。
陳青最后一個走進來,沒坐主位,而是拉過椅子坐在長桌中段。
“人齊了,說幾件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今天考察組的規格很高,省委辦公廳秦利民主任親自帶隊。這說明什么?說明省里對金禾縣的重視,也說明——很多人都在看著我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第二,考察期間,任何人對任何問題的回答,必須基于事實、基于數據。不清楚的可以說需要核實,但不要猜測,不要臆斷。”
涂丘抬起頭,笑了笑:“陳書記說得對,實事求是嘛。不過——”
他話鋒一轉,“有些歷史問題,如果考察組問起來,我們是不是也該客觀呈現?畢竟金禾縣的過去,也是發展歷程的一部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讓在場幾個老常委眼神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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