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年春。
馮仁的離職信遞交到李弘的桌案。
李弘看著手中那份離職信,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皇家的馬車來到馮家大院。
門剛推開,便看見李治在桌前跟馮仁對弈。
“父皇……先生……”
李弘快步上前,聲音因急促而略顯干澀。
他身后的內侍與護衛識趣地停在月洞門外。
李治抬眼,將手中黑子“啪”地按在棋盤一角。
這才轉向兒子,臉上沒什么表情:“來了?坐。”
李弘無心客套,喉結滾動了一下:“先生,這份奏疏……”
“看過了?”馮仁打斷他,“看過了就好。
老臣這副身子骨,實在撐不住了。
吏部天官,責任重大,不能再占著茅坑不拉屎,耽誤國家選賢任能。”
“先生!”李弘急道,“太醫署、孫神醫都說需靜養。
朕已下旨令先生安心休養,吏部事務可暫由狄仁杰、孔志玄等人處置,何須……”
“何須辭官?”馮仁扯了扯嘴角,“陛下,老臣不是請長假,是告老。這官,做到頭了。”
李治一直沉默著,此刻忽然開口:“先生是怕……死在任上,給弘兒,給朝堂添麻煩?”
這話說得直白刺耳。
李弘臉色微變:“父皇!”
馮仁卻笑了,笑得胸腔震動,又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新城公主聞聲從內室疾步而出,輕撫他的后背,眼中滿是憂色。
馮仁緩了口氣,搖頭,“人非圣賢,況且就算是圣賢,也不能圣賢一輩子。
你們還記得我教你們的第一課嗎?”
“第一課……”
李治頓了頓,“拿得起,放得下。是啊……”
看向李弘,“弘兒,我們這些老東西啊,給你們種了樹。
你們也不能光乘涼,只有種樹成林,才能讓大唐的未來的子子孫孫乘涼。”
“先生……”李弘的聲音有些發澀,“您這一退,朝中……”
“朝中自有才俊。”
馮仁咳嗽兩聲,新城公主連忙遞上溫水,他抿了一口,繼續道,“狄仁杰可掌吏部,總攬銓選。
此人方正而不迂腐,機敏而識大體,能為你穩住朝堂基本盤。
孫行掌戶部,精于算計,敢于任事,是替你管錢袋子的不二人選。
劉仁軌老成持重,可為侍中,調和陰陽。
程家、秦家等這些勛貴知兵,可鎮西陲……
陛下,朝堂并非離了老臣就不轉。
你已登基近一年,該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決斷了。”
李治在一旁,慢悠悠地撿著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放回棋罐:
“先生把路給你鋪到這兒了。
人事、財權、兵權、相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他抬眼,“馮家權柄太重,你先生這一退,既是為自己,也是為你解套。
旅賁軍給了朔兒,看似馮家依舊掌著刀把子,可朔兒年輕,威望資歷遠不及他父親。
你若覺得不放心,有的是法子慢慢分權、制衡。
但切記,莫要操之過急,寒了忠臣之心,更莫要……聽了些不該聽的話,自毀長城。”
這話里的敲打,李弘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教誨,亦不敢忘先生多年教導。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教誨,亦不敢忘先生多年教導。
先生放心休養,朝中之事,弘兒……朕,會擔起來。”
……
馮仁辭去吏部尚書的消息,如同在已不平靜的長安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消息是午后從宮中正式傳出的。
皇帝再三挽留,馮司空堅辭,最終準予致仕。
晉位司徒,加封太傅,賜絹帛千匹,黃金五百兩,允其“歸第榮養,參贊機務如故”。
規格極高,榮寵至極,但“致仕”二字,依舊讓無數人心思浮動。
立政殿內,武則天正對鏡梳妝。
裴婉小心翼翼地將一支九尾鳳釵插入她高聳的發髻,低聲稟報著外間的消息。
“司徒?太傅?”
武則天看著鏡中雍容華貴的自己,唇角微揚,“陛下倒是大方。
馮仁這一退,退得漂亮。
既全了君臣之義,又解了陛下心頭隱憂。
只是……他真舍得放下?”
“太醫署那邊,劉勖說孫神醫近來用藥越發峻猛,恐是……時日無多之兆。”
裴婉聲音更低,“馮府采買的藥材,也多了一些吊命補元的珍品。”
“時日無多?”武則天轉過身,“馮仁狡詐如狐,焉知這不是又一次以退為進,示弱于人?
他若真油盡燈枯,此刻更該死死抓住權柄,為馮家鋪路,怎會輕易放手?”
裴婉垂首:“奴婢愚鈍。
只是……馮司徒辭官后,吏部尚書空缺,陛下似乎有意讓狄仁杰接任。
兵部那邊,也有了調整的風聲。”
“狄仁杰……”武則天踱步到窗前,“此人倒是個能臣,也還算持正。
陛下用他,是用其才,亦是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