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聲。
一名內侍尖細的聲音高聲響起:“陛下駕到——!”
眾人皆是一驚,連忙整理衣冠,準備接駕。
只見李治身著常服,在一眾侍衛內侍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和悲切。
“陛下!”李客師及一眾家眷連忙跪倒迎接。
“快起來,不必多禮!”李治虛扶一下,“藥師先生他……”
李客師悲聲道:“回陛下,家兄……已于方才,走了。”
李治身形晃了一下,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悲痛。
“帶朕……去看看先生。”李治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李客師的引領下,李治步入內室。馮仁跟隨在后。
看到榻上已然安詳閉目的李靖,李治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先生……”李治哽咽著,對著李靖的遺體深深一揖,“朕……來遲了。”
皇帝親臨臣子府邸吊唁,已是極大的哀榮。
李治此舉,無疑是對李靖一生功績的最大肯定。
府中眾人見皇帝如此悲痛,更是感懷,哭聲又起。
馮仁拱手上前說道:“陛下,父親亡故,靈堂前豈能無子。”
李治聞,猛地一怔,隨即恍然。
他環顧四周,只見李靖的子侄、孫輩皆跪伏在地,悲聲啖泣,卻唯獨少了最重要的一人——李靖的嫡長子,李德謇。
李德謇因早年牽涉太子承乾謀反案,被流放嶺南,至今未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傳朕旨意:即刻派六百里加急,赴嶺南道,赦原衛國公世子李德謇一切罪責,命其速速返京,奔喪守孝!不得有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傳朕旨意:即刻派六百里加急,赴嶺南道,赦原衛國公世子李德謇一切罪責,命其速速返京,奔喪守孝!不得有誤!”
“遵旨!”內侍領命,立刻轉身疾步而出,安排下去。
李客師猛地抬頭,
聲音哽咽:“陛下……陛下天恩!臣代兄長,謝陛下隆恩!”
府中眾人也紛紛叩謝,悲戚中又多了一份對皇恩浩蕩的感念。
馮仁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他知道,李治此舉,既是全了與李靖的君臣之情,撫慰功臣之心,也是做給所有活著的臣子看的。
看,這就是效忠大唐、效忠皇帝的下場,縱使生前有過,身后哀榮,陛下亦不忘恤。
李治又親自上了香,對著李靖的靈柩鄭重行禮后,才在眾人的簇擁下準備起駕回宮。
經過馮仁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低聲道:“先生,陪朕走走。”
“是。”
馮仁應道,知道李治此刻心情復雜,需要一個人說說話。
兩人并未乘坐鑾駕,只是沿著皇城外的護城河緩步而行,侍衛們遠遠跟著。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藥師先生……也走了。”李治的聲音有些飄忽,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記得朕小時候,他還抱過朕,教朕騎馬射箭……一晃眼,這么多人都走了。”
馮仁沉默片刻,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衛公一生戎馬,走得也算安詳,陛下不必過于悲傷。”
“朕知道。”李治停下腳步,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
“只是覺得,肩上的擔子,好像又重了幾分。能替朕分憂的人,又少了一個。”
馮仁說道:“陛下,當了皇帝本來就是孤家寡人,這個我以前是教過你的。”
“朕知道。”李治的聲音低沉。
……
夜色漸深,衛國公府門前白燈籠高掛,車馬漸稀。
馮仁協助李客師處理完一些必要的應酬和安排,婉拒了留宿的好意,帶著毛襄踏著月色返回侯府。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
府內卻依舊亮著燈,新城公主和落雁都未曾安睡,顯然是在等他。
“夫君回來了。”新城公主迎上前,聞到馮仁身上淡淡的香火氣和疲憊。
“衛公薨了。”馮仁嘆了口氣。
落雁默默遞上一杯熱茶,“夫君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盡管她也惋惜,但她最在意的還是眼前的人。
次日,馮仁因“休沐”和昨日幫忙料理李靖后事,并未上朝。
但他讓毛襄時刻留意著朝堂和市井間的動靜。
果然,李靖去世的消息已經傳開,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惋惜和哀悼之中。
太宗時期的名將又隕落一位,令人唏噓。
同時,陛下下旨赦免李德謇的消息也不脛而走,引發了各種議論。
有人盛贊陛下仁德,不忘功臣之后;也有人暗中嘀咕,猜測這是否意味著陛下要對當年承乾舊案的相關人員進行重新評估和安撫。
程咬金、尉遲恭等老將府上,據說昨日都傳出悲聲。
今日早朝時,幾位老將軍皆是神色悲戚,眼圈泛紅。
李治在朝堂上正式宣布了李靖的死訊。
并下令輟朝三日,追贈李靖為司徒、并州都督,賜謚號“景武”,陪葬昭陵,極盡哀榮。
這些都在馮仁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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