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燈火依然亮著。
紫禁城御花園里,今夜卻反常地熱鬧。
沒有絲竹管弦、歌舞升平。
空地上擺著幾十張圓桌,冷風呼嘯而過,桌上菜肴早已涼透,凝結成一層白霜。
圍桌而坐的人個個神色緊張。
這些人皆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世家之長,平時哪個不是錦衣玉食,出行必乘八抬大轎。
但今夜,他們只能坐在露天風口之下,對著一桌冷菜發呆。
宴請者,乃沈寒星。
而立于主位一側的,是手里握著一把剔骨尖刀的謝無妄。
“長公主殿下到――”
沈寒星在通報聲后從回廊走出。
她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常服,頭發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去掉了白日里的殺伐之氣,反而平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各位家主趕緊站起來行禮,稀稀拉拉,顯然是心有不甘。
坐在最前面的一位老人,須發皆白,手里拄著一根龍頭拐杖,腰桿挺得筆直。
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并未彎腰。
此乃裴家家主裴元慶。
朝中太師,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就連先皇見到他亦要禮讓三分。
“各位大人請入座。”
沈寒星坐于主位,目光在全場掃視后,最終定格在裴元慶陰郁的老臉上。
“深夜請各位至宮中,實有一難事,想請諸位叔父襄助。”
裴元慶重重地哼了一聲,拐杖在地上敲擊出“咚咚”的聲音。
“殿下若為白日之事而來,老夫便無可奉告。”
“之雖迂腐,亦是為朝廷綱紀。殿下將其剝衣羞辱,打的并非他一人之臉,而是天下讀書人與我裴家之顏面。”
“殿下如今掌大權,我等老骨頭自然任憑處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老狐貍一開始便采取了以退為進的策略。
周圍的幾個家主也跟著附和起來,一個個唉聲嘆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寒星笑了。
她拿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搖晃了一下。
“裴太師重了。”
“那不過是年輕人之間的意氣之爭,本宮只是代太師教訓一下不懂事的小輩,以免他日后惹出更大的禍端。”
“今晚請諸位前來,不談其他,只論金錢之事。”
這兩個字一出,現場所有的臉都像是吞了一只蒼蠅一樣難看。
談錢容易傷感情。
與這群將金錢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人討論錢的問題,無異于刨祖墳。
“殿下是玩笑。”裴元慶皮笑肉不笑地說,“這幾年連年災荒,加之戰亂,我們家亦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哪還有多余的銀兩?”
“家中早已揭不開鍋了。”
“前幾天為支援前線,老臣已將夫人嫁妝變賣。”
一個比一個哭得慘烈,演技比戲臺上扮演的角色還精彩。
但沈寒星并未生氣。
她放下酒杯,指向桌子上的冷盤。
“諸位既然如此貧困,那么這頓飯自然是很合你們胃口的。”
“御膳房特制的憶苦思甜飯。”
“既然大家都不餓,那我們就先看看東西吧。”
她拍了拍手。
謝無妄笑著走上前去,從懷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的一聲扔到了裴元慶面前。
“裴太師,您的眼力是否欠佳?是否需要本座念給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