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漢東省委辦公廳的燈光已經亮了一半。
沙瑞金的辦公室仍然保持原樣——桌面上攤開一半的文件,茶杯里還殘留著昨日的茶漬,衣帽架上掛著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夾克。只是椅子空了。
周秉義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秘書小聲問:
“周書記,需要收拾一下嗎?”
“先不用。”周秉義擺擺手,“等……等沙書記醒來再說。”
這話說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秘書點頭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周秉義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從副書記辦公室到書記辦公室,不過二十米的距離,他卻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見的線上,
——這條線叫“名正順”,叫“眾望所歸”,也叫“如履薄冰”。
推開門,桌上已經堆滿了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趙啟明送來的《關于加快推進數字經濟發展若干措施的建議》,厚達五十頁。
周秉義翻了翻,看到幾個關鍵數據被紅筆圈出,旁邊有趙啟明的批注:
“時不我待”。
確實時不我待。沙瑞金倒下的消息傳到京城,三個小時內,相關領導的電話就來了。要求很明確:確保漢東大局穩定,工作不斷檔,人心不渙散。
潛臺詞也很明確:給你機會,看你表現。
電話響起,是趙啟明。
“周書記,今天上午的省長辦公會,您參加嗎?”
周秉義看了看日程:“我十點有個會,你們先開。”
“好的。對了,關于經偵支隊那幾個專案組整合的事,我已經讓辦公廳發了通知。祁廳長那邊……應該已經收到了。”
周秉義頓了頓:“啟明同志,工作要推進,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我明白。”趙啟明聲音平靜,“都是為了工作。”
掛了電話,周秉義走到窗前。
天色漸亮,省委大院里的銀杏樹已經掉光了葉子,枝干在晨光中清晰如素描。
他想起了陸則川離開那天,也是這樣的清晨。
沙瑞金站在這里,望著遠去的車隊,很久沒有說話。
“秉義啊,”沙瑞金當時說,“則川走了,漢東這副擔子,咱們得接著扛好。”
“您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沙瑞金轉過身,眼神深邃,
“我是擔心……太急了。樹長得太快,根就扎不深。風一吹,容易倒。”
現在,說這話的人自己先倒了。
周秉義收回目光,坐回桌前。
他需要盡快做出幾個決定:
數字經濟園二期的資金要不要調整?祁同偉的案子要不要重新評估?還有河西那邊——陸則川正在做的事,漢東要如何呼應?
每個決定都是一道選擇題,而答案背后,是無數人的命運。
祁同偉一夜沒睡。
凌晨五點,他站在法制總隊辦公室門口,手里抱著三個厚厚的檔案盒。走廊里燈光明亮,卻照不進心里的某個角落。
門開了,法制總隊長王勁松穿著整齊的制服,臉上是標準的公務笑容:
“祁廳長,這么早。”
“來交材料。”祁同偉把檔案盒放在桌上,
“這是全部卷宗,電子版已經傳到內網。案件進展、嫌疑人情況、下一步偵查方向,都在這里。”
王勁松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看了幾眼:
“祁廳長辦案真是細致。不過……”他合上卷宗,“這案子涉及跨省,又牽扯民營企業,確實敏感。上面要求慎重,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理解。”祁同偉說,“所以需要王總隊長多費心。”
“應該的。”王勁松倒了杯水遞給他,
“祁廳長接下來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休息幾天?最近……挺辛苦的。”
“不用。”祁同偉接過水杯,沒喝,
“廳里還有幾個涉黑案子要盯。沙書記病倒,社會治安更不能放松。”
王勁松點頭:“那是。不過祁廳長,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有時候,太較真了,容易累著自己。”王勁松語氣溫和,
“該放的時候放一放,該緩的時候緩一緩。形勢……總是在變的。”
祁同偉聽懂了。這是在勸他識時務,也是在劃界限。
“謝謝王總隊提醒。”他放下水杯,“我還有很多事,先走了。”
“同偉啊,你的其他工作也應該盯一盯,畢竟除了公安系統這邊的身份和擔子,你還是副省長、監委主任啊,有些事情,你應該看的更明白……”
……
走出法制總隊大樓時,天已經亮了。
晨風很冷,祁同偉緊了緊衣領。手機震動,是秦施發來的車次信息:g672,上午十一點到漢東東站。
他回復:“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