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信息,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省委大院漸漸蘇醒。車輛進進出出,干部們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像精密儀器上的零件,按既定的軌道運轉。
只有他知道,有些齒輪已經開始錯位了。
上午九點,河西省冬季能源保供協調會。
馮國棟坐在主位,陸則川在左側。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人,發改委、能源局、住建廳、各市分管領導,還有幾家主要能源企業的負責人。
氣氛有些壓抑。
“……綜上所述,今年冬季供暖缺口預計在三千五百萬噸標準煤左右。”能源局長-->>匯報完畢,看向兩位主要領導。
馮國棟先開口:“缺口不小。我建議,啟動應急響應機制。幾個完成安全改造的小煤礦,可以先復產,補充缺口。”
“馮省長,”陸則川平靜地說,“小煤礦復產,安全風險太大。去年鄰省那起事故,教訓深刻。”
“那陸書記有什么高見?”馮國棟看向他。
陸則川讓陳曉分發材料:“我們做了個綜合方案。第一,調整工業企業生產時序,高峰期錯峰用電,可以削減15%的峰值負荷。第二,加快在建新能源項目并網,哪怕提前部分投運,也能貢獻5%的增量。第三,啟動跨省應急采購,我們和周邊三個省已經初步溝通。第四,加強建筑節能管理,供暖溫度下調一度,可以節省8%的能耗。”
他頓了頓:“這樣算下來,實際缺口可以壓縮到5%以內。這5%,可以用zhengfu應急儲備填補。”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幾個能源企業的負責人交換著眼神。
馮國棟翻看著方案,眉頭緊鎖:“工業企業錯峰,會影響產值。現在正是沖刺全年目標的時候。”
“但不會影響民生。”陸則川說,
“我算了筆賬:如果小煤礦復產,出了事故,經濟損失和社會影響遠大于產值損失。而且……”他看向在座的企業家,“如果我們今年能平穩度過能源緊張期,證明河西有能力走出一條新路,明年招商引資會有更強的說服力。”
一個民營電廠的老總舉手:“陸書記,您說的新能源項目并網,我們正在建的那個光伏電站,手續卡在國土部門兩個月了。能不能……”
“會后你把具體問題報給我,三天內解決。”陸則川直接承諾。
另一個市領導說:“建筑節能管理,老百姓會不會有意見?”
“做好宣傳解釋工作。”陸則川說,“告訴大家,這一度溫度,換來的是更藍的天,更安全的冬天。而且,節約的能源費用,zhengfu可以補貼部分。”
馮國棟一直沉默著聽。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陸書記的方案,理論上可行。但操作起來,千頭萬緒。一個環節出問題,就可能滿盤皆輸。”
“所以需要大家齊心協力。”陸則川環視全場,“這不是哪個部門的事,是全省的事。老路走慣了,舒服,但走不遠。新路難走,但必須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涌進來,照亮桌上的文件。
“各位,我在老礦區看到一位老人,七十四歲了,每天還去已經關閉的礦坑邊坐著。我問他為什么,他說聽了一輩子機器的聲音,現在安靜了,心里空。”
陸則川轉過身:
“我告訴他,我們要在礦坑上建光伏電站,用太陽發電。他問,那還需要人嗎?我說需要,需要像您這樣有經驗的人去看儀表、做維護。他眼睛亮了。”
“我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只是數字和文件。”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是讓那位老人的眼睛亮起來,是讓他的孫子愿意回到這片土地,是讓這片曾經輝煌、后來沉默的土地,重新找到它的聲音。”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送風聲。
馮國棟終于點頭:“按陸書記的方案執行。各部門今天下午拿出實施細則,明天上午再開調度會。散會。”
人群散去后,馮國棟叫住陸則川。
“陸書記,”他點了支煙,“你剛才說的那位老人……姓什么?”
“姓鄭。鄭為國。”
馮國棟的手抖了一下,煙灰落在桌上:“他……是我父親當年的工友。我父親礦難去世后,是他常來看我們孤兒寡母。”
陸則川怔住了。
“我父親也死在礦上。”馮國棟深吸一口煙,
“所以我拼了命往上爬,就想讓礦工過上好日子。可爬著爬著,好像忘了當初為什么出發。”
他摁滅煙頭:“你的方案,我全力支持。但是陸書記,這條路真的很難。有時候……我會怕。”
“我也怕。”陸則川誠實地說,“但怕,也得往前走。”
兩人相視,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種相通的東西。
中午十一點,漢東東站。
秦施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見了祁同偉。
他穿著便服,站在人群外圍,像一座沉默的島。
她快步走過去,他接過行李箱。
“累嗎?”他問。
“不累。”秦施打量著他,“你看起來更累。”
祁同偉勉強笑了笑,沒說話。兩人走向停車場,一路上都沒怎么交談。
直到坐進車里,祁同偉才開口:“你的調查,先停一停。”
“我知道。”秦施系上安全帶,
“領導讓我休假,其實是想讓我避風頭。那家公司背后……不簡單吧?”
“瀚海集團。”祁同偉發動車子,
“在河西有重要項目,在漢東也有大量投資。你查的那家貿易公司,是他們xiqian的通道之一。”
秦施倒吸一口氣:“那你移交的案子……”
“就是同一個。”祁同偉看著前方車流,“但現在,我不能碰了。”
車里沉默了很久。高架橋上車來車往,城市在腳下鋪展如棋盤。
“祁同偉,”秦施忽然說,“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記得。你剛分配到省廳,跟著我出現場,吐得稀里嘩啦,但硬是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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