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乖嗎?”
“乖,就是踢得厲害。”蘇念衾看著他疲憊的臉,“出什么事了?”
陸則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沙書記病倒了,心梗,在搶救。”
蘇念衾倒吸一口氣,手捂住嘴。&-->>lt;br>“啊!怎么會……”
“累的。”陸則川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漢東那副擔子,太重了。”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蘇念衾走到他身后,輕輕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你呢?”她輕聲問,“你的擔子也不輕。”
陸則川握住她的手。是啊,他的擔子也不輕。
老礦工的期待,新城的規劃,能源的困局,還有馮國棟那雙審視的眼睛。現在,沙瑞金倒下了,他在漢東最大的倚仗沒了,而河西的局面才剛剛打開。
“念衾,”他忽然問,“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很難,可能做不成,還要做嗎?”
蘇念衾想了想:“那要看這件事值不值得。”
“比如?”
“比如……”她輕輕說,
“比如讓一個孩子能在家門口上學,讓一個老人能安心養老,讓一個工人不用擔心明天失業。這些事,就算很難,也值得吧?”
陸則川轉過身,看著她。
懷孕的她臉龐圓潤了些,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溫柔,也格外堅定。
“我最近在讀河西的地方志。”蘇念衾說,
“看到一段記載,說清朝的時候,這里大旱三年,顆粒無收。當時的知府沒有跑,帶著百姓挖井修渠,失敗了三次,第四次才打出水來。”
“有人問他何必這么堅持,他說:‘官可以不當,百姓不能不要活路。’”
她抬頭看著陸則川:“我覺得,你現在做的事,和那個知府很像。都是在找活路——給這片土地,給這里的人,找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陸則川心中一熱,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謝謝你。”他在她耳邊說。
“謝什么,”蘇念衾微笑,
“我只是說了實話。而且……”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我和寶寶,都相信你。”
深夜,陸則川在書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攤開兩份文件:一份是老礦區光伏電站的實施方案,一份是冬季能源保供的應急預案。
沙瑞金病倒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漣漪正在擴散。
漢東的權力洗牌,勢必會影響河西。趙啟明那些人如果上位,對新能源的態度會如何?對傳統產業轉型又會如何?而他在河西的嘗試,會不會成為政治博弈的籌碼?
他想起乾哲霄帶來的那截樹根。死而復生,靠的是深扎地下的生命力。
也許政治風云變幻,但土地不會變,百姓的需求不會變。
只要牢牢抓住這些,就不怕風向改變。
他提筆在光伏電站方案上批注:
“加快前期工作,爭取春節前開工。”
“組建老礦工轉型培訓專班,zhengfu全額補貼。”
在應急預案上批注:“民生用電供暖絕對保障,工業企業錯峰生產細則需具體到戶。應急儲備物資三日內到位。”
批完這些,他打開一個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沙公教誨,銘記于心。河西之路,當堅定前行。不為個人進退,為一方百姓生計。”
寫罷,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遠處老城區的燈火稀疏,新城的高樓依然明亮。而在更遠的地方,那些沉默的礦山,那些等待春天的大地,都在黑暗中靜靜呼吸。
手機震動,是陳曉發來的信息:“陸書記,老礦工參觀光伏電站的日程安排好了,后天出發。報名人數比預期多,三十七人。”
陸則川回復:“好。我跟車一起去。”
他要親自帶那些老人去看看,看看這片土地新的可能。讓他們相信,冬天雖然冷,但春天總會來。樹雖然會落葉,但根還在,就會發新芽。
同一片星空下,祁連山深處。
乾哲霄坐在篝火旁,聽著牧民講述這些年草場的變化。
手機沒有信號,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發生的事。
但他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想起沙瑞金。
那個沉穩如山的人,那次在漢東山林間,他們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對話。
沙瑞金說:“我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多少官,而是看著一片土地,因為我們的努力,變得好了一點點。”
乾哲霄問:“一點點是多少?”
“一點點就是……”沙瑞金望著遠山,“一個孩子能多讀幾年書,一個老人能多領幾百塊錢養老金,一條河變清了,一片天變藍了。很小,但實實在在。”
火光照亮乾哲霄的臉。
他想,現在那個人,也許正在生死線上掙扎。
但他留下的那些“一點點”,應該還在那里吧?那些因為他的努力而能多讀書的孩子,那些能安心養老的老人,那些變清的河,變藍的天。
功德不必驚天動地,只需潤物無聲。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躥高,映紅了他的眼睛。
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劍,也像一個個守護大地的哨兵。
夜風很冷,但他心里很靜。
他想,等走出這片山區,有了信號,該給陸則川發條信息。就一句話:
“根深不怕風搖,心定不懼路遠。”
至于收信人能不能懂,就看他的造化了。
篝火漸漸熄滅,星辰愈發明亮。乾哲霄裹緊衣服,在星空下入眠。
而千里之外,漢東的重癥監護室里,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沙瑞金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醫生對守在外面的周秉義說:
“暫時穩定了,但還沒過危險期。就算醒來,也要長期休養。”
周秉義點點頭,眼神復雜。
走廊盡頭,李達康和祁同偉站在一起抽煙——這次他們找了個吸煙區。
“祁廳長,”李達康忽然說,“數字經濟園二期,我會堅持做下去。不管誰上來,這件事不能停。”
祁同偉看著他:“為什么跟我說這個?”
“因為你是陸書記的人。”李達康吐出一口煙,
“而陸書記,是沙書記選的人。這算不算……一種傳承?”
祁同偉沉默許久,說:“算。”
兩人并肩站著,看著窗外夜色。城市依然在運轉,車流如織,燈火如海。一個老人的倒下,不會讓城市停止呼吸,但會讓一些人重新思考,自己為何而站立。
“明天我去法制總隊做交接。”祁同偉最后說,“但案子,我會記著。”
李達康點頭:“記著就好。有些事,不急在一時。”
他們都知道,冬天來了。但冬天過后,總是春天。
只要根還在,樹總會發芽。
只要路還在,人總會前行。
夜色最深時,陸則川終于上床休息。他輕輕摟著已經睡著的蘇念衾,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小家伙踢了一下,像在回應。
他閉上眼睛,在心里說:
沙公,請您一定挺住。
您教給我的,從如何聽懂一片土地的沉默,到如何扛起一方百姓的期盼,我會一點一滴,全都種進河西的泥土里。
此心所向,不為功名,只為不負——不負知遇與信任,不負山河與歲月,更不負這未竟的道路與燈光。
窗外,河西的星空清澈如洗。
恰在此時,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倏忽而逝,仿佛某種交接,某種延續。
它的光芒如此短暫,卻又如此真實地照亮過夜空。
就像有些人,匆匆一程,卻點亮了一生。
就像有些事,看似無痕,卻早已深植在這莽莽大地之中,靜待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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