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來不及。”陸則川握住她的手,“你自己吃,別將就。”
“我知道。”她頓了頓,“晚上……我約了省婦幼的主任,先去做個初步檢查。你不用陪,讓小劉司機送我就行。”
小劉是辦公廳安排的司機,一個沉穩的中年人。
“還是我……”
“你忙你的。”蘇念衾柔聲打斷,“這是小事。你剛來,有多少雙眼睛看著,別為這些分心。”
陸則川看著她平靜的眼神,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這個女人總是這樣,默默地把一切安排好,不讓他有后顧之憂。從漢東到河西,從省委大院到這家屬樓,她從未抱怨過半句。
“念衾,”他輕聲說,“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微笑,“在哪里都是生活。而且——”她的手輕撫小腹,“我們有更重要的期待。”
上午十點,陸則川出發去省委。第一天正式上班,簡單的工作交接會后,他主動提出去幾個辦公室轉轉。
省委大樓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厚重質樸,與漢東省委的現代感截然不同。走廊寬敞,水磨石地面光可鑒人,墻壁上掛著有些年頭的山水畫和書法作品。路過組織部時,門開著,幾個年輕干部正在整理檔案,見到他連忙起身。
“忙你們的。”陸則川擺擺手,在門口停了停,“這些是?”
“今年新錄用公務員的檔案。”一個年輕女干部回答,“正在做入庫前審核。”
“我能看看嗎?”陸則川問。
女干部有些意外,但還是迅速取出一份遞過來。陸則川翻開,照片上是個面容清秀的姑娘,畢業于西北大學,報考崗位是某縣發改委。成績不錯,面試評價也很高。
“她是哪里人?”
“就是本省的,家里是農村的。”
陸則川點點頭,又看了幾份。有個共同特點:報考者大多是本地人,學校以省內高校為主,鮮有名校畢業生。
“這幾年,外省重點大學畢業生回來的多嗎?”他問。
幾個年輕干部互相看看,其中一個謹慎地回答:“有一些,但不多。大多數還是選擇留在一線城市或者去東部。”
人才流失。這是所有欠發達地區的通病,但在河西尤為明顯。
回到辦公室,陸則川站在窗前。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省委大院的全貌,再遠處是城市的輪廓線。那些高聳的煙囪、冷卻塔,像是大地的呼吸孔,日夜不停地吞吐著這個省份的生命力。
他想起了鄭老的話:“根不能斷。”
根是什么?是資源嗎?是產業嗎?還是那些生于斯、長于斯、并將繼續在這里生活下去的人?
下午的調研很扎實。重型機械廠的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說話實在,不繞彎子。他帶著陸則川看了老廠房、舊設備,也看了新引進的風電葉片生產線。
“這條線,投了三個億。”廠長指著長達五十米的巨大葉片模具,“技術是德國的,工人是我們自己培訓的。但訂單……不穩定。風電項目審批周期長,回款慢,我們墊不起。”
“有什么解決辦法?”陸則川問。
“需要政策支持。”廠長直說,“比如,省內的風電項目能不能優先采購本地設備?金融機構能不能給更靈活的融資方案?還有稅收……”他頓了頓,“陸書記,我說句實話,我們不是不想轉型,是轉得太艱難。船大掉頭難啊。”
“我明白。”陸則川點頭,“你們做的努力,我都看到了。”
在車間里,他主動和工人們交談。有個老師傅在廠里干了四十年,手上滿是老繭。“我父親就是這廠的工人,我也是,我兒子現在也在。”
老師傅說,“就希望這廠子能活下去,讓孫子輩還能有口飯吃。”
很樸素的話,很沉重的期待。
調研結束回程時,天色已近黃昏。陸則川沒有直接回家,讓司機繞道去了城邊的觀景臺。這里是城市的制高點,可以俯瞰全城。
河西省城在暮色中鋪展開來。西邊是綿延的工業區,燈火通明;東邊是老城區,煙火氣濃;南邊正在建設新區,塔吊林立;北邊則是茫茫的山地,隱入夜色。
陳曉也跟來了,站在他身后半步。
“小陳,”陸則川忽然開口,“如果你是這座城市的決策者,你會從哪里入手?”
陳曉沉默了很久。晚風吹過,帶來遠方工廠的氣息。
“我會先保民生。”他終于說,
“把供暖、供水、供電這些基本保障做扎實,讓老百姓冬天不受凍,平時不斷水。然后……抓教育。我做過統計,河西中小學生均教育經費比全國平均低百分之十五,高中升學率也偏低。沒有好教育,留不住人,更引不來人。”
“錢從哪里來?”
“壓縮一般性支出,優化存量資金。”陳曉說得很快,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還有,盤活閑置資產。我調研過,光是省直機關和各地市,就有不少閑置的樓堂館所、土地,如果能市場化處置,是一筆不小的資金。”
“會觸動很多利益。”
“所以需要決心。”陳曉的聲音低了下去,“也需要……智慧。”
陸則川沒有評價,只是望著腳下的城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每盞燈都是一個家庭,都在期待更好的明天。
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七點。蘇念衾剛從醫院回來,正在整理檢查單。
“怎么樣?”陸則川問。
“一切都好。”她微笑,“孩子很健康,主任說發育指標都正常。”
陸則川接過b超單,看著上面那個小小的影像,心里某個堅硬的地方柔軟下來。這是個新生命,將在河西出生,將把這里稱為家鄉。
晚飯后,兩人并肩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是河西本地的新聞頻道,正在報道某煤礦安全生產的先進經驗。畫面里,礦工們滿臉煤灰,笑容樸實。
“今天累嗎?”蘇念衾輕聲問。
“充實。”陸則川握住她的手,“看到了很多,聽到了很多,也想了許多。”
“有方向了嗎?”
“方向一直都有。”陸則川說,“為人民服務,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這是初心,也是終點。難的是路徑,是在復雜現實中選擇那條最可行、最可持續的路。”
他頓了頓:“在漢東時,我常常思考如何‘領先’;在這里,我需要思考如何‘站穩’。不同的階段,不同的使命。”
蘇念衾靠在他肩上:“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夜深了,陸則川卻毫無睡意。他輕輕起身,來到書房,打開臺燈。桌上是今天調研的筆記,還有陳曉的那個筆記本——年輕人離開時,說“留在您這兒參考”。
他翻開筆記本,一頁頁仔細看。那些工整的字跡背后,是一個年輕人對這個省份最真誠的關切。雖然有些想法還顯稚嫩,但那份心是熱的。
陸則川提起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
一、民生為基(供暖、供水、供電、教育、醫療)
二、人才為要(本土培養與外部引進并重)
三、產業為柱(傳統升級與新興培育并行)
四、生態為底(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
五、民心為本(傾聽最真實的聲音)
寫完后,他看著這幾行字,又緩緩加了一句:
為官一任,當謀一方長久發展,而非一時政績。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臺燈的光暈在紙面上鋪開,窗外的城市已沉入夢鄉。遠方的工廠仍在運轉,燈火通明,那是這個省份不眠的心臟。
陸則川走到窗前,望著無垠的夜空。
星河浩瀚,每一顆星都有自己的軌道,發光發熱。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找到河西這顆星在時代蒼穹中的位置,讓它發出屬于自己的、堅實而溫暖的光芒。
這光芒不必最亮,但必須持久。
不必耀眼,但必須真實。
因為它照亮的,是四千七百萬人的生活與夢想。
夜色深沉,陸則川關上臺燈,讓星光灑進書房。明天,又將是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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