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雙腳落處,早已是一片流沙之海。
嘩啦!
沙海中猛地伸出十只手臂,一把攥住蟬衣身的小腿,發力將它往沙下拖拽。
蟬衣身五指一攏,那十三柄散落的飛劍應召而動,鏘然歸一。
劍身聚合,化作一柄兩百丈巨劍。墨綠劍鋒森然,流淌的煞氣在空中拖曳出一道不散的灰煙。
巨劍橫掃而出,劍鋒攔腰斬過最近的三座黑山。山體轟然崩裂,無數巨巖滾落,砸入流沙,激起百丈沙浪。
莊伯禮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指訣疾變。
沙海之下,那股拖拽之力驟然暴增。
流沙翻涌,頃刻間便封至蟬衣身的腰部,將它死死鉗住,動彈不得。
蟬衣身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用盡全力,將手中那柄暗金戰錘旋臂擲出!
戰錘脫手,迎風暴漲至五十丈,錘身金光大盛,撕開空氣,直轟遠處山巔的莊伯禮!
莊伯禮念頭方動,他立足的那座黑山便自行崩解,化作白色棋子般的流沙,匯入下方沙海。
與此同時,蟬衣身腳下沙海沸騰,一座新的黑山裹挾著它破沙而出!
山體上浮,狂暴的土行靈氣向內碾壓,將蟬衣身的下半身連同那些流沙手臂,一并擠入巖石。
隨著巖石摩擦的悶響,它的雙腿被生生碾成齏粉。
殘軀順著粗糙的山巖滑落,下方的流沙已如沸水般翻涌,張開大口。
莊伯禮看著那具殘破的分身,朗聲大笑,“比蔣無舟弱了好多!”
他隔空五指虛張,一股無形之力便罩向那柄飛行的渾天錘,試圖將其鎖死在空中,強行奪取。
嗡——
巨錘金光暴漲,發出一聲震顫心神的嗡鳴,錘頭對著空無一物的虛空悍然砸落!
砰!
一道筆直射下,將山巔的莊伯禮死死定在原地!
緊接著,光柱上方化作一片深邃的星空。成百上千顆燃燒的星辰自其中墜落,拖著金色尾焰,盡數砸向光柱中的莊伯禮!
莊伯禮臉色劇變,危機感遍布全身,他想也不想,翻手便祭出一面青銅方盾。
青銅方盾脫手飛旋,迎風漲至五十丈,化作天幕橫于其頂。
轟!轟!轟!
星辰密集砸落,每一次撞擊都讓青銅方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連綿的巨響震得整片棋盤空間都在搖晃。狂暴的沖擊力下,莊伯禮腳下的山體劇烈震顫,裂開道道縫隙。
最后一顆星辰炸裂,青銅方盾表面的靈光明滅數下,徹底黯淡。蛛網般的裂痕已遍布盾面,隨著一聲輕響,它從半空墜落,已然靈性大失。
莊伯禮心頭一沉,怒意未起便化作驚疑。他霍然轉頭,視線越過狼藉的戰場,卻見那柄渾天錘并未飛向“周開”的方向。
它在空中劃開一道蠻橫的弧線,將沿途所有的光幕盡數砸得粉碎,直奔棋盤的邊緣地帶!
在那里,虛空蕩漾開來,泛起一圈圈漣漪
一道身影緩緩踏出,他只是抬手一招,那柄倒飛的巨錘便急速縮小,化作原樣,被他穩穩握住。
周開本尊現出身形,他單手持錘,錘尖斜指沙地。
他瞥了一眼遠處的蟬衣身,再看向臉色鐵青的莊伯禮,譏諷道:“老東西,用一百八十手棋才廢掉我一具分身,很值得驕傲么?”
話音落下,周開張口吐出一道精血,血線如電,沒入遠處那具正被流沙吞噬的蟬衣身體內。
精血入體,蟬衣身的下半身重新凝聚,不過幾息工夫,便已完好如初。
恢復的蟬衣身單手掐訣,那柄巨劍應聲鏘鳴,劍體流散,重新分化為十三柄墨綠飛劍。
它伸手握住主劍,其余十二柄則在它周身緩緩盤旋,劍尖齊齊對準了遠處的莊伯禮。
他的臉皮抽搐著,血色幾番漲落,煞是難看。
一股被戲耍的巨大屈辱涌上心頭,莊伯禮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妄、道、蟬、經……”
周開將莊伯禮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語氣里的輕蔑不加掩飾:
“我還以為半步化神有多強,畢生心血就這?我那具蟬衣分身,幾滴精血便能復原,用畢生心血,換我幾滴無關痛癢的精血,莊道友,這筆買賣你可是虧到家了。說起來,你比我認識的一位元嬰后期前輩的法寶可差遠了。莫非,這就是你半步化神的全部手段?”
“豎子狂妄!”
莊伯禮氣得三尸神暴跳,一聲怒吼,那些崩解的黑山殘骸受其號令,逆勢聚合,一座新的孤峰拔地而起,甚至掙脫了棋盤天地的界限,朝周開當頭砸落!
面對壓頂而來的山峰,周開喉中反而滾出低沉的笑聲,愈發張狂。
“給、我……開!”
他氣血不再內斂,壓制身形的肉身元魄散去。
噼啪!
周開全身骨骼發出連串的密集爆響,身形隨之暴漲。
轉瞬間,周開化作一尊三百丈高的恐怖魔軀!
他面容猙獰,嘴角咧開直抵耳根,漆黑魔氣自他周身噴薄而出,在他體表凝成一副重甲,胸前那面鬼臉護心鏡的雙眼中,兩點幽紅火光倏然亮起。
他雙手握住那柄隨之暴漲的渾天錘,以最蠻橫的姿態,掄錘迎向壓頂黑山!
錘與山,于半空轟然對撞!
撞擊點迸發出黑色毀滅波紋,狂暴的氣浪猛然炸開!
黑山山尖應聲粉碎!萬千碎石激射而出,卻在半空就被周開周身的魔氣絞成飛灰。反震的巨力,也讓周開的魔軀猛地一沉,踩得腳下沙地龜裂開來。
“在我方寸枰之內,你勝不了我!”莊伯禮臉上血色盡褪,嘶吼聲透著癲狂,雙手隔空猛然一合。
整座棋盤空間應聲巨震,沙海不再是沙海,而是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巨大沙龍卷。每一粒流沙都在高速旋轉中變得鋒銳如刀,帶起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四面八方合圍絞殺。
周開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手中渾天錘順勢掄出一個滿月,橫掃而出。
錘鋒劃破長空,帶出一道純粹的金色光弧。
那些鋒銳的流沙撞上光弧,瞬間消融瓦解,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
輕易破去自己的殺招,莊伯禮的面色終于閃過一絲狠戾。他不再保留,將最后數十枚棋子盡數抓出,掌心發力,幾乎是嵌進了棋盤之中!
“收官,吞天地!”
轟隆——
整座棋盤的地面驟然下陷,沙地與山巖混作一道洪流,向著中心飛速旋轉、坍縮,形成一個直徑千丈的巨大漩渦。
它扭曲著周圍的光線,連魔氣都被一絲絲地抽離、扯入其中。
周開揮錘不斷砸向周遭,巨錘與黑山的悶響不絕于耳。
可崩碎的山石剛剛飛濺開,就被那千丈旋渦的吸力死死扯住。
它們在半空中分解為土行靈氣,如百川歸海般匯入旋渦。
旋渦的轉速隨之暴增,吞噬之力愈發恐怖。
恐怖的吸力下,周開身上的天魔甲發出刺耳的呻吟,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從護心鏡邊緣開始,迅速爬滿了甲胄表面。
在這方寸枰內,莊伯禮便是近乎不死不滅的主宰。他目光陰狠,死死鎖定在漩渦中心的周開身上。
“任你肉身通玄,手段詭異,但在我這匯聚了整座棋盤之力的‘枰心’之內,一切掙扎都是徒勞!今日,便拿你的生命精氣,來彌補我法寶的損耗!”
“你以為,我藏在暗處,什么事都沒干嗎?”
莊伯禮臉上的癲狂笑意倏然一僵。
“陣起!”隨著周開一聲低喝,腳下那些裂縫之中,土黃靈光黯淡下去,一片片璀璨的青光沖天而起!
無數草木藤蔓自青光中抽出,幾個呼吸間,它們便化為遮天蔽日的參天巨樹,樹根撐裂了沙巖地面。
濃郁的乙木精氣充斥在每一寸角落,空氣中滿是草木的清香。
“改土為木!你……你何時布下的陣法!”莊伯禮臉色劇變,他的方寸枰,他的根基,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篡改!
莊伯禮當機立斷,整個人向下沉去,融入腳下的流沙。
那片流沙卷地而起,化作一道沙柱沖上高空,飛速在他身上凝聚、塑形。一個同樣高達三百丈的白色沙石巨人成型,與周開的魔軀隔著莽林對峙。
“現在才反應過來?晚了!”周開嗤笑一聲。
莽林之中,一尊碧玉巨人拔地而起!巨人周身纏繞著藤蔓神鏈,乙木精氣在神鏈上流轉不息。
巨人雙眼睜開,射出兩道青芒,整個帝軀宛如一尊托天的神木。
周開嘴角上揚,一片密集的金色光點飛射而出,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蜂群匯聚,撲向黑山,啃食著法寶靈光。
與此同時,莊伯禮所化的沙石巨人猛地一震,體內的法力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狂泄!
周開默念法訣,萬象錘法演化,暗金色的錘身染上了一層翠綠,更有青色雷光在錘頭表面游走炸裂。
“殺!”
暴喝聲中,周開的魔軀向前探手一抓。他身后的青帝巨人做出完全同步的動作,那只碧玉巨手遮蔽天光,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抓向白色沙石巨人。
沙石巨人發出莊伯禮不甘的咆哮,揮起巨拳向上迎擊。棋盤中殘存的所有土行之力被盡數榨取,匯聚于拳鋒,讓那砂石之拳亮起一層厚重的土黃光暈。
轟!
拳掌悍然相撞,沙石巨人的手臂當場炸裂,無數流沙被震得四散飛濺。但方寸枰的力量仍在維系,強行將這些流沙吸附回來,試圖修復崩毀的手臂。
沙石巨人崩碎的手臂尚未聚攏,周開已掄起染著翠綠的渾天錘,從另一側重重砸在它的胸口。
青帝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巨手一把扣住沙石巨人的頭顱,五指發力,向內猛然一握!
咔嚓!
沙石巨人的頭顱應聲炸成漫天飛沙。
“啊——!”
慘叫聲凄,從崩潰的沙軀中傳出,流沙飛泄間,一道身影從中滾落,正是莊伯禮。
他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逆血,臉色灰敗,哪還有半點半步化神的威儀。
莊伯禮眼中閃過一絲驚惶,甚至來不及穩住傷勢,便強提法力,化作一道土黃遁光沖天而起。
“想走?”周開那三百丈的魔軀迅速收斂,恢復原狀,他懸于半空,眼神冰冷。
他并指如劍,向前一點。
咻咻咻!
咻咻咻!隨著他指尖劃過,十八顆耀靈晶電射而出,其中九顆光芒凝實,另九顆則略帶虛幻,正是雙生印所化的虛影。
每一顆晶石都帶著凜冽殺機,莊伯禮只覺遍體生寒,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
眼看耀靈晶已至身后,莊伯禮竟是當機立斷,天靈蓋上霞光一沖,一個三寸高的元嬰裹著一團靈光離體飛出,任由那具肉身被后續的晶石射成篩子。
周開冷笑一聲,兩個魔頭飛來,張開大口,撲向那具失去元嬰的空殼肉身。
那逃竄的元嬰小臉上滿是驚懼,但動作卻不慢。
它猛一抬頭,頭頂光華暴漲,凝聚成一桿百丈石矛。矛尖之上,無數銳利晶簇閃爍著刺目毫光。
周開神色不變,張口吐出一尊紫光縈繞的小鼎。
鼎蓋飛起,紫晶神雷怒射而出,正中矛尖晶簇。
無數紫色電弧和晶石碎屑向四周濺射,發出滋滋啦啦的刺耳聲響。
借著這短暫的僵持,那元嬰身形一陣模糊,連續幾次閃爍,便已出現在千丈之外。
周開冷哼一聲,背后光華一振,“唰”的一聲,一對純白光翼猛然張開。
他心念一動,瓊華清輝訣催發的真光法力灌入其中,翼展邊緣立時化作一片朦朧的七彩霞光。
光翼一振,周開的身形瞬間被拉成一道橫貫天際的白色光痕,破空聲尖銳如嘯,直追那點逃竄的靈光而去。
足足追了千里,周開已至其身后百丈,前方那團遁光明顯慢了下來,光芒忽明忽暗,包裹在其中的元嬰小人已是搖搖欲墜。
“嗡——”
一聲無形的蟬鳴貫了過去。
元嬰小人哀嚎一聲,雙手抱住頭顱,在空中翻滾。
周開追至近前,并指成劍,對準那翻滾的元嬰橫空一劃。
飛劍橫貫長空,無聲穿過元嬰眉心。
那痛苦的尖嘯戛然而止,元嬰小人腦袋爆開,殘軀向著下方墜去。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