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上午十時，港島總署新聞發布會廳。

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將主席臺照得一片煞白。王平安站在臺前，深藍色警服上的總警司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屏幕，上面滾動著圖表和數字——“香江安全指數：98.7分，全球第一”。

“過去一年，本港整體罪案率下降百分之十七。”王平安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平靜，不帶任何情緒，“暴力犯罪減少百分之二十一，毒品案件減少百分之三十四。這些數字背后，是三千六百名警務人員的日夜付出，也是全體市民對法治的堅守。”

記者們埋頭記錄，快門聲此起彼伏。

一名年輕記者舉手：“王sir，有評論認為這些數字是‘選擇性統計’的結果，比如將部分重罪案件降級處理，或者……”

“我們只按法律定義統計。”王平安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如果你對統計方法有疑問，可以向統計處查詢。下一個問題。”

臺下角落里，幾個資深記者交換了眼神——王平安今天比往常更冷硬。

發布會進行到第十五分鐘時，王平安的話鋒突然一轉：“今天除了公布犯罪數據，我還要宣布一項重要決定。”

大廳安靜下來。

“警務處將全面支持《犯罪記錄封存法案》的立法工作。”他頓了頓，看著臺下驚訝的面孔，“我們認為，對于那些已經服刑完畢、真心悔改的人，永久背負犯罪記錄是一種不公。給他們重生的機會，符合香江的核心價值。”

嘩然。

“王sir！這意味著連環殺手也可能被抹去案底！”

“您不擔心這會縱容犯罪嗎？”

“這是否與您一貫的強硬立場矛盾？”

問題如子彈般射來。

王平安抬手，壓下喧嘩：“法律的意義不僅是懲罰，更是改造。如果一個服刑完畢的人，終生無法擺脫過去的標簽，那我們的司法系統就失敗了。至于具體實施細則，立法會正在審議。”

他看了眼手表：“發布會到此結束。”

轉身離開時，他的余光掃過大廳側門——那里站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正低聲交談。其中一人朝他微微點頭。

王平安面無表情地走進后臺通道。

同一時間，立法會會議廳。

林芷晴站在發席上，一身深灰色定制套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清晰，有力，帶著律師特有的邏輯壓迫感。

“……我們必須正視一個事實：在現行制度下，一個有犯罪記錄的人，無論他服刑多久，無論他如何悔改，都永遠無法真正回歸社會。”她翻開手中的文件，“他們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連子女入學都會受影響。這不是正義，這是永久的酷刑。”

臺下議員們交頭接耳。

“我手上有一百三十七個案例。”林芷晴舉起文件夾，“這些人服刑完畢超過十年，沒有再犯任何罪行，但他們的生活……和囚犯沒有區別。他們活著，卻像已經死了。”

她停頓，環視全場：“《犯罪記錄封存法案》不是要原諒犯罪，而是要給人第二次機會。犯罪記錄應該是警示，不應該是永恒的枷鎖。如果我們連這點仁慈都沒有，我們還有什么資格自稱文明社會？”

掌聲響起，起初稀疏，隨后蔓延開來。

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高志偉——律政司司長——輕輕鼓掌，嘴角帶著滿意的微笑。

發布會后臺，王平安的臨時辦公室。

電視屏幕上正在直播立法會的畫面。王平安關掉聲音，走到窗前。

窗外是香江繁華的街道，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這座城市的表面光鮮亮麗，像一塊精心打磨的水晶。

但他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擊——這是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習慣，當他內心不平靜時，就會這樣。

敲門聲響起。

“進來。”

副官陳志偉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檔案：“王sir，剛收到的消息。李思辰下周出獄。”

王平安轉過身：“這么快？”

“教會和大學聯名擔保，說他‘已徹底悔改，皈依天主，且在獄中取得化學碩士學位’。監獄管理局的評估報告也給了一級。”陳志偉將檔案放在桌上，“另外……林大律師那邊，已經確定要接他的案子，做‘回歸社會’的樣板。”

王平安翻開檔案。

第一頁是李思辰的照片——三十八歲，面容清瘦，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如果不是檔案里那些血腥的描述，沒人會想到這個人曾是香江最恐怖的連環殺手之一。

1982年至1985年，三年間，七名女性遇害。死因全部是“化學品導致的急性器官衰竭”，尸體被發現時都呈現出詭異的白色，像被漂洗過。李思辰被捕時，警方在他的地下實驗室里找到了完整的記錄——他稱那些謀殺為“實驗”，并在日記里詳細描述了每個受害者的“反應數據”。

但因為證據鏈的瑕疵，加上當時司法體系的混亂，他只被判了十五年。

現在，因為“表現良好”，他服刑十一年就要出獄了。

“化學碩士學位……”王平安合上檔案，“他在監獄里讀的？”

“港島大學遠程課程，導師是……陳文山教授。”

王平安的眼神一凝。

陳文山，香江化學界泰斗，也是“犯罪記錄封存計劃”的學術顧問之一。

“安排一下。”王平安說，“明天我去赤柱見他。”

“王sir，這不合規矩……”

“那就走特殊探視程序。”王平安的聲音不容置疑，“我要親眼看看，這個‘圣人’現在是什么樣子。”

11月16日，清晨七時，赤柱監獄禮拜堂。

晨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將圣壇染成一片斑斕。空氣里有陳舊木頭、蠟燭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李思辰跪在圣壇前，穿著整潔的白色囚服，頭發修剪得整整齊齊。他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祈禱。

老神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捧著圣經。

“……你若口里認耶穌為主，心里信神叫他從死里復活，就必得救。”神父的聲音蒼老而溫和，“李思辰，你愿意接受耶穌基督為你的救主嗎？”

“我愿意。”李思辰的聲音清晰而平靜。

“你愿意棄絕罪惡，跟隨主的道路嗎？”

“我愿意。”

神父將圣水灑在他頭上：“我奉圣父、圣子、圣靈的名，為你施洗。從今以后，你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

李思辰抬起頭，睜開眼睛。

那一刻，透過彩色玻璃的光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虔誠而柔和，像個真正的信徒。

但站在禮拜堂后排陰影里的王平安，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李思辰的眼睛深處，是空的。

像兩口深井，表面平靜，底下什么都沒有。

洗禮儀式結束。李思辰站起身，與神父擁抱。然后，他轉向王平安的方向，微微一笑。

“王sir，好久不見。”

王平安從陰影里走出來：“聽說你要出獄了。”

“托您的福。”李思辰的笑容不變，“在里面的這些年，我想通了很多事。過去的我……是被魔鬼蒙蔽了雙眼。”

“現在呢？”

“現在我看見了光。”李思辰抬起手，讓陽光穿過指縫，“神給了我第二次機會，我會好好珍惜。”

王平安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那七個女人，她們有機會嗎？”

李思辰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她們……在天堂。我會用余生為她們祈禱。”

“祈禱？”王平安盯著他，“祈禱什么？祈禱她們原諒你？還是祈禱沒有人記得你做過什么？”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鋒。

神父察覺到氣氛不對，走過來：“王sir，思辰已經悔改了。主說，若有人悔改，天上也要為他歡喜。”

“我不是神父。”王平安說，“我是警察。我的工作是確保悔改是真的。”

他轉向李思辰：“出獄后，我會盯著你。每一天，每一小時，直到你死。”

李思辰微微鞠躬：“這是我的榮幸，王sir。有您這樣的守護者，香江會更安全。”

禮貌，謙卑，無懈可擊。

王平安轉身離開禮拜堂。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思辰還站在圣壇前，仰頭看著彩窗，陽光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像一幅圣像。

但那畫面讓王平安感到的不是神圣。

是寒冷。

探視室。

兩人隔著玻璃窗對坐。李思辰已經換回普通囚服，眼鏡后的眼睛平靜如水。

“下周三出獄，有什么計劃？”王平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