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幫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在陳教授的研究所當助理。”李思辰說,“另外,林大律師那邊也說要幫我適應社會。我很感激。”
“陳文山教授……他知道你以前用化學品殺過人嗎?”
“知道。”李思辰點頭,“他說科學沒有善惡,人才有。過去的我用科學作惡,現在的我想用科學行善。”
“善?”王平安冷笑,“比如呢?”
“比如研究戒毒藥物。”李思辰說,“香江的毒品問題很嚴重,我想貢獻自己的力量。”
王平安盯著他看了很久:“李思辰,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么嗎?”
“請賜教。”
“你永遠在扮演別人希望你看到的樣子。”王平安說,“法官面前是悔過的囚犯,神父面前是虔誠的信徒,教授面前是勤奮的學生……但真實的你,到底在哪里?”
李思辰推了推眼鏡:“王sir,您相信人會改變嗎?”
“我相信有些人會。但你不是。”
“為什么?”
“因為你從不為自己的行為痛苦。”王平安說,“真正的悔改會有痛苦,會有掙扎。但你沒有——你只是在計算,在表演,在尋找最有利的角色。”
李思辰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沒有那么完美,沒有那么溫和,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王sir,您果然很了解我。”他說,“但您知道嗎?這個世界不需要真實的人,只需要正確的人。我現在就是‘正確’的人——悔改的罪犯,虔誠的信徒,勤奮的學生。所有人都希望我這樣,那我就這樣。這有什么不對嗎?”
“除了虛偽,沒什么不對。”
“虛偽是生存的代價。”李思辰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就像您,王sir。您在發布會上說支持封存法案時,心里真的那么想嗎?還是說……您也只是在扮演‘正確的總警司’?”
玻璃窗映出兩人的倒影,重疊在一起。
王平安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下周出獄,好自為之。”
“我會的。”李思辰也站起來,隔著玻璃對他微笑,“對了王sir,出獄那天,您會來嗎?為我鼓掌?”
王平安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會來的。”他說,“但不會是鼓掌。”
門關上。
探視室里只剩下李思辰一人。他坐回椅子,看著空蕩蕩的對座,笑容漸漸消失。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整理頭發和衣領。
鏡子里,他的臉慢慢分裂——左邊是虔誠的教徒,右邊是冷漠的殺手,中間是那個空洞的眼神。
他對著鏡子輕聲說:“快出來了……再忍耐幾天。”
然后將鏡子收好,恢復成那個溫和的表情,按鈴叫獄警。
11月21日,上午九時,赤柱監獄正門。
天空是罕見的湛藍色,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將監獄灰白色的高墻照得刺眼。鐵門外已經聚集了數十人——記者、教會人士、學者、律師,還有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
林芷晴站在最前方,身旁是陳文山教授和幾位教會代表。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米白色西裝,顯得干練又不失親和。
“準備好了嗎?”她低聲問身旁的助理。
“都安排好了,大狀。六家報紙,三家電視臺,還有兩個國際通訊社。”
林芷晴點頭,看向監獄大門。
九點零五分,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李思辰走出來。
他穿著一套普通的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手里拎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陽光讓他瞇起眼睛,他抬手遮擋,這個動作被記者們迅速抓拍——像重獲自由的人第一次觸碰光明。
“李生!這邊!”
“看鏡頭!”
“您現在感覺如何?”
記者們涌上去,話筒如林般伸來。李思辰停下腳步,面對鏡頭,深吸一口氣。
“感謝主,感謝所有給我第二次機會的人。”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激動,“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會用余生來贖罪,來回報社會。”
說完,他深深鞠躬。
掌聲響起。教會人士和學者們面露欣慰,記者們低頭速記。
林芷晴走上前,伸出手:“歡迎回來,思辰。”
“林大律師,謝謝您。”李思辰握住她的手,眼圈發紅,“沒有您,我走不到今天。”
“這是你應得的。”林芷晴微笑,“法律的意義就在于此。”
她轉向記者:“各位,李思辰先生今天重獲自由,這是香江司法進步的標志。接下來,我們將協助他全面回歸社會,包括工作、住房、社交等各個方面。請大家給他一些空間和時間。”
陳文山也走上前,拍拍李思辰的肩膀:“研究所的位置給你留著,隨時可以來上班。”
“謝謝教授。”
場面溫馨而充滿希望。
但在人群外圍,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窗半降,王平安坐在后座,看著這一切。
陳志偉坐在駕駛座,低聲道:“王sir,要不要……”
“不用。”王平安說,“讓他表演。”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些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身上——他們站在稍遠的地方,沒有上前,但眼神一直鎖定李思辰。其中一人掏出一根煙點燃時,王平安看到他手腕上的紋身:一條纏繞的蛇。
和聯勝。
香江最大的黑幫,表面已經洗白成“和聯勝集團”,做地產、物流、娛樂生意。但王平安知道,他們的核心業務從未改變。
李思辰和這些人有關系?
或者……是林芷晴的安排?
人群開始散去。李思辰在林芷晴和教會人士的陪同下,坐上一輛銀色奔馳轎車。
車子啟動時,李思辰透過車窗看向王平安的方向。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李思辰微微一笑,做了個口型:
“游戲開始。”
然后車子駛離。
王平安關上車窗:“跟上去,保持距離。”
“是。”
黑色轎車緩緩跟上。陳志偉一邊開車一邊說:“王sir,剛接到線報,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一種新型毒品,純白色粉末,純度極高。吸食者會出現幻覺、亢奮,但最詭異的是……”
“是什么?”
“皮膚會變白。”陳志偉說,“不是蒼白,是……像被漂白過的那種白。而且瞳孔會擴散到幾乎整個眼球,看起來……很恐怖。”
王平安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白色粉末。
皮膚變白。
李思辰的受害者,死時也是皮膚慘白。
“查到了源頭嗎?”
“還沒有。但有個綽號叫‘雪魄’,包裝上有個特殊標志——化學分子式旁邊,加了個十字架。”
化學式加十字架。
科學加宗教。
王平安閉上眼睛。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窗外是香江最光鮮的一面——高樓大廈,名牌店鋪,衣著光鮮的行人。
沒人知道,某種白色的東西,正在這座城市的血管里悄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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