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沉吟片刻,道:“按常理,當是武氏宗親。他們近來行事張揚,多有不法,彈劾他們,最能彰顯帝師不畏權貴的風骨,也能最快地向天后表功。”
“沒錯,這是最穩妥,也是最多人會選擇的路。”陸羽點頭,“但正因如此,才不能選。”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點茶水,畫了一個圈:“這是武家。”又畫了一個圈:“這是李家。”最后在中間畫了一個點:“這是滿朝文武百官。”
“我若砍向武家,李家會拍手稱快,但武家會視我為死敵,天后也會認為我是在借機向李氏示好,心生猜忌。我若砍向李家,武家自然高興,但天后同樣會警惕,她要的是平衡,不是讓我這把刀徹底倒向任何一方。”
“所以……”上官婉兒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要砍向這中間地帶的百官?可張柬之……此人素有清名,在朝中頗有聲望,又是狄相國賞識之人。動他,阻力恐怕會極大,還會得罪狄相。”
“清名,只是他想讓別人看到的而已。”陸羽拿起那份關于張柬之的卷宗,遞給上官婉兒,“你看看這個。”
上官婉兒接過,借著燈光細細看了起來。卷宗里記錄的,并非什么貪贓枉法的大罪,而是一件陳年舊事。數年前,張柬之在地方任刺史時,曾為了一樁牽扯到自己門生的案子,利用職權之便,將一份關鍵的證據壓下,導致一名無辜的商人蒙冤入獄,家破人亡。
事情做得極為隱秘,若非太平公主的情報網,恐怕早已塵封。
“這……”上官婉兒看得秀眉緊蹙,“此事雖是不公,但畢竟是舊案,且算不得巨貪大惡,以此為由彈劾一名吏部侍郎,怕是難以服眾。”
“要的就是不服眾。”陸羽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婉兒,御史中丞的第一本奏疏,彈劾的不是罪,是‘名’。”
“張柬之的名望,就是他最大的弱點。所有人都覺得他清廉,都覺得他公正,我偏要撕開這層外衣,讓天下人看看,所謂的‘清官’,袍子底下也藏著齷齪。這一刀下去,看似不重,卻最是誅心。”
“它會告訴滿朝文武三件事。”
陸羽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陸羽的眼里,沒有派系,只有法度。無論是武家的人,還是李家的臣,只要有不法,我都會查。”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要以為陳年舊賬就可以高枕無憂。我能查到張柬之的,就能查到你們的。這叫敲山震虎。”
“第三,”陸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要讓天后看到,我這把刀,不僅鋒利,而且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會成為太平公主的刀,更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刀。我,只忠于她,忠于大周的法度。”
上官婉兒徹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陸羽,只覺得眼前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高大。他的謀算,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權斗范疇,而是站在了整個朝堂格局的頂端,去俯瞰,去布局。
她原以為,他回到神都,是跳入了一個火坑。
現在她才明白,他是要將這整個火坑,都變成他煉丹的爐鼎!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于崇拜的顫音:“帝師……英明。”
陸羽笑了笑,從筆架上取下那支陪伴他許久的紫毫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奏章。
窗外,月上中天,清輝遍地。
廳內,燈火通明,墨香漸濃。
上官婉兒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為他研墨。墨錠在硯臺中旋轉,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即將拉開的大戲序曲。
陸羽深吸一口氣,飽蘸濃墨,懸腕于奏章之上。
筆鋒落下,一行剛勁有力、鋒芒畢露的字跡,出現在紙上。
“臣,御史中丞陸羽,謹奏:彈劾吏部侍郎張柬之,沽名釣譽,枉法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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