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的車駕揚起一陣輕塵,帶著那股子霸道而明艷的香風,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前廳里,仿佛還殘留著她那灼人的氣息。
那只沉重的紫檀木箱靜靜地擺在廳堂中央,箱蓋敞開著,里面堆疊的卷宗密信像是蟄伏的毒蛇,吐著無聲的信子,散發著足以讓整個神都為之震顫的危險氣息。
上官婉兒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她漂亮的臉蛋上血色尚未完全恢復。方才太平公主在時,那種生殺予奪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此刻人走了,后知后覺的寒意才順著脊背一點點爬上來。
“帝師……”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beta的顫抖,“這位公主殿下,她……”
她想說“太可怕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宮中,妄議皇族是大忌。
“她是一團火。”陸羽走到那箱子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是關于吏部侍郎張柬之的。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剛才經歷的不是一場暗流洶涌的政治交易,而只是一次尋常的會客。
“火能取暖,能照亮前路,也能將人燒成灰燼。”陸羽的指尖在“張柬之”三個字上輕輕劃過,“她送來的不是賀禮,是投名狀,也是一把遞到我手里的刀,同時,更是在我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繩索。從我接下這箱東西開始,我與她,便被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上官婉兒看著陸羽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燈火下,他的神情專注而冷靜,沒有半分被逼上梁山的惶恐,反而有一種棋手落子前的興奮。她心中的驚懼,不知為何,竟慢慢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是安定。
仿佛天塌下來,這個男人也能找到一塊地方,撐起一片天。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去想太平公主那雙懾人的鳳目,也不再去想這滿箱罪證背后牽扯的腥風血雨。她走上前,默默地從陸羽手中接過那份卷宗,然后彎下腰,開始整理箱子里那些雜亂無章的文書。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將那些來自不同渠道、記錄著不同罪名的密信和狀紙,按照官職高低、罪責輕重,一份份地分門別類。
“這是六部的。”
“這些是御史臺內部的。”
“這份……是關于武氏宗親的,應該要格外小心。”
她沒有再問陸羽該怎么辦,也沒有再勸他要當心。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無聲地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陸羽看著她,看著那個在宮中以才情冠絕天下的上官才人,此刻正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妻子,為即將遠行的丈夫整理行囊一般,細致地打理著這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武器”。她的側臉柔美,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淡淡的剪影,神情專注而寧靜。
太平公主是烈火,熾熱明亮,能助他焚盡前路的荊棘,卻也時時有被灼傷的危險。
而婉兒,則是清泉。溫潤無聲,能在他心焦力疲之時,滌蕩去所有的疲憊與燥熱。
陸羽覺得,自己緊繃了一路的心弦,在這一刻,才真正地松弛了下來。
他忍不住笑了笑,調侃道:“太平公主這是怕我晚上睡不著,特意送了些睡前讀物來。婉兒你這么一整理,我今晚怕是要通宵了。”
上官婉兒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見他臉上帶著笑意,不由得也彎了彎嘴角,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帝師還有心情說笑。這些東西,哪一件不是催命符。”
話雖如此,她眼中的憂色卻淡了許多。
她將整理好的一小疊卷宗放到陸羽面前的案幾上,又轉身去沏了一壺新茶,茶香裊裊,驅散了廳中殘余的緊張氣息。
“為何是張柬之?”她將一杯溫熱的茶推到陸羽手邊,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極有水平。她沒有問“你要拿誰開刀”,而是直接問“為何是張柬之”,這代表她已經完全接受了陸羽即將掀起風暴的現實,并且開始以一個參與者、一個謀士的身份,去思考這第一步棋的深意。
“好問題。”陸羽贊許地看了她一眼,“婉兒,你覺得,我這個新任的御史中丞,第一刀應該砍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