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緊閉的眼瞼下，瘋狂轉動的眼珠……徹底停止了。
但一股冰冷、強大、非人、卻又帶著一絲新生懵懂與貪婪吞噬本能的恐怖意志波動，正如同蘇醒的太古兇獸，從那具被毒火熔煉的軀殼深處……緩緩彌漫開來。
毒髓殘骸…已入竅！
***
孤絕山崖，斷魂淵底，無名斷澗。
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如同凝固的毒瘴，死死纏繞著嶙峋的怪石與虬結的枯藤。滴答…滴答…冰冷的水珠從高處落下，砸在濕滑的巖石上，聲音在死寂中空洞地回響，如同垂死者最后的脈搏。
歐陽曉曉背靠著冰冷的巖壁，蜷縮在狹小的凹陷中。破碎的月白衣裙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瘦削而傷痕累累的輪廓。左肩胛處碗口大的焦黑傷口邊緣，青紫色的腫脹蔓延開來，皮膚下隱隱透出不祥的暗紅紋路，甜腥與焦糊混合的惡臭更加濃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腰側被老叟淬毒拐杖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麻痹，正順著經脈緩慢而堅定地向軀干侵蝕。失血帶來的眩暈和毒素侵蝕的虛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她殘存的意識。
最致命的，依舊是那片空白的腦海。
寒冷、疼痛、虛弱…這些生理的折磨尚可忍受。但那無邊無際的、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茫然，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拖向絕望的深淵。她是誰？來自何處？為何會在這地獄般的山澗？那個會“流云拂月手”的小女孩…又是誰？
每一次試圖回想，都如同在粘稠的墨汁中摸索，只帶來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迷霧。那幅關于小女孩和婦人的破碎畫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早已平息，只留下更深沉的死寂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被遺忘的溫暖。
沙…沙…沙…
那如同蛇類滑過枯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摩擦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并非來自下方，而是…來自頭頂！
歐陽曉曉空洞茫然的眼眸下意識地向上抬起。
只見上方一塊突出的、布滿濕滑苔蘚的巨巖邊緣，一個枯瘦佝偂的身影，如同吸附在巖壁上的巨大壁虎，正無聲無息地向下滑落！正是那詭異的老叟！
他渾濁的老眼不再掩飾，閃爍著毒蛇般的幽綠光芒，死死鎖定巖石凹陷中的歐陽曉曉。干癟的嘴角咧開無聲的獰笑，露出焦黃的牙齒。那只被“流云拂月手”阻滯過的右手，此刻縈繞的慘綠磷光更加黯淡，卻透著一股更加陰毒、更加蝕骨的氣息！左手拄著的棗木拐杖，杖尖一點烏黑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他顯然改變了策略，利用濃霧和復雜的地形，選擇了居高臨下的突襲！無聲無息，毒辣致命！
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歐陽曉曉所有的茫然與虛弱！身體對死亡的本能預警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沒有思考！沒有恐懼！
在那枯瘦身影如同鬼魅般撲下的瞬間！在那縈繞慘綠磷光的鬼爪帶著刺鼻腥風抓向她頭顱的剎那！在那淬毒杖尖無聲無息點向她心口的電光火石之間——
歐陽曉曉那蜷縮的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機簧，猛地向側面翻滾！動作迅捷、狼狽，卻帶著一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精準！
嗤啦！
慘綠鬼爪擦著她的發梢掠過，幾縷斷發瞬間變得焦黑蜷曲！
噗！
淬毒杖尖狠狠刺入她剛才蜷縮位置的巖石，濺起一溜帶著惡臭的黑煙！
一擊落空！老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動作毫不停滯！枯瘦的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鬼影，貼著巖壁一個詭異的折轉，慘綠鬼爪帶著更陰狠的勁風，再次抓向歐陽曉曉翻滾后暴露的、毫無防備的后心！同時，左手的棗木拐杖如同毒蛇擺尾，橫掃她下盤！
攻勢連綿不絕！狠辣刁鉆！完全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空間！
歐陽曉曉剛剛翻滾落地，立足未穩！后心要害完全暴露！下盤更是空門大開！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就在這絕境之中——
她空白的腦海中，再次極其突兀地、毫無征兆地……掠過另一幅更加破碎、更加模糊的畫面！
畫面似乎是一間光線昏暗的石室。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與奇異藥草的味道。一個穿著青色布袍、身形清癯、面容模糊不清的老者背影，正站在一張石桌前。石桌上似乎擺放著許多瓶瓶罐罐和攤開的皮卷。老者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奇異韻律的幽藍光芒。他似乎在專注地觀察著什么，又似乎在對著空氣喃喃低語，聲音低沉而模糊：
“…萬毒之性…相生相克…陰極陽生…死極…或可蘊一絲…造化…”
這畫面一閃而逝，比之前更加模糊，聲音也斷斷續續，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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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畫面閃過的瞬間——
歐陽曉曉面對那抓向后心的慘綠鬼爪和下盤掃來的毒杖，身體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匪夷所思的動作！
她沒有試圖格擋或閃避那致命的鬼爪！反而如同主動迎向死亡！身體不退反進，猛地向前一個極其別扭、重心全失的踉蹌撲跌！這個動作笨拙難看，如同醉漢跌倒，卻險之又險地讓那抓向后心的鬼爪擦著她的肩胛骨掠過！鬼爪上附帶的陰毒腐蝕之力，瞬間在她肩胛骨上留下幾道深可見骨、邊緣迅速發黑潰爛的血槽！
劇痛讓她悶哼一聲，身體因這撲跌的動作徹底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而恰恰是這向前栽倒的姿勢，讓她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橫掃下盤的淬毒拐杖！杖尖帶著惡風，擦著她的腳踝掠過！
撲跌！借傷避殺！以最狼狽的姿態，換取一線轉瞬即逝的生機！
這絕非任何已知的武學招式，更像是一種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形成的、烙印在骨子里的、近乎野獸般的求生本能！與之前施展的“凝月指”、“流云拂月手”那種精妙技巧截然不同，充滿了原始的、慘烈的血腥氣！
老叟兩擊再次落空，眼中已不僅僅是驚疑，更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怒！他無法理解，一個重傷失憶、瀕臨死亡的女人，為何總能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避開他必殺的攻擊？那撲跌的動作，毫無章法，卻偏偏精準地找到了他攻勢中那轉瞬即逝的破綻！
“裝神弄鬼！”老叟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如同夜梟啼鳴！他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身形如同附骨之疽，緊貼著向前撲倒的歐陽曉曉，慘綠鬼爪如同跗骨之蛆，帶著更濃烈的腥風，再次抓向她的后頸！五指指尖的慘綠磷光幾乎凝成實質！
這一次，避無可避！
歐陽曉曉撲倒在地，后背空門大開，毒爪已至腦后！陰冷的腥風甚至吹動了她的發絲！
死亡的冰冷，瞬間籠罩全身！
就在這最后的剎那——
她撲倒在地的雙手，無意識地、狠狠地抓入了身下濕冷粘稠的淤泥之中！
指尖觸碰到淤泥深處，一塊冰冷、堅硬、棱角分明的……碎石！
沒有思考！只有絕境中最后的反擊本能！
她抓住那塊碎石，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甚至不顧肩胛骨劇毒的傷口撕裂，猛地扭身！手臂以一個極其別扭的角度，將手中那塊沾滿污泥的碎石，狠狠地向后、向上……砸了出去！
目標——老叟那雙閃爍著幽綠光芒、充滿了怨毒與貪婪的渾濁老眼！
動作笨拙！毫無內力灌注！純粹是垂死掙扎的蠻力一擲！
然而，這蠻力一擲的時機，卻妙到毫巔！正是老叟毒爪即將觸及她后頸、全身力量前傾、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致命一擊上的瞬間！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熟透瓜果被砸爛的聲響！
“呃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混合著極致痛苦與驚愕的慘嚎，猛地撕裂了斷澗的死寂！
那塊沾滿污泥的棱角碎石，如同長了眼睛，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老叟的左眼之上！
渾濁的眼球瞬間爆裂！粘稠的漿液混合著血水噴濺而出！老叟抓出的慘綠鬼爪瞬間僵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捂著臉慘嚎著踉蹌后退！
劇痛和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他徹底失去了方寸！
歐陽曉曉甚至來不及看結果，強忍著肩胛骨撕裂的劇痛和毒素侵蝕的眩暈，手腳并用，如同受傷的野獸，不顧一切地向著濃霧翻滾的、更深的澗底黑暗……連滾爬爬地逃去！身影瞬間被濃密的灰白霧瘴吞沒！
只留下老叟捂著臉在濕滑的巖石上痛苦翻滾、嘶嚎，指縫間不斷涌出粘稠的血漿，慘綠的磷光在失控的毒力下明滅不定，映照著他那張因劇痛和怨毒而扭曲如惡鬼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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