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依戀的,還是家里那位總是笑呵呵的爺爺。
他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老爺爺身后,有問不完的問題。
“老祖,你去過山那邊嗎?”
“那條河最遠流到哪兒?”
“老祖你怎么什么都會?教教我好不好?”
老爺爺總是一邊侍弄著菜地或修理著農具,一邊用緩慢的語調回答:“年輕時啊,走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事……”
他講述的那些模糊的遠方和過往,在小程硯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
他仰著頭,很認真地說:“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很多地方,走很遠很遠的路。”
老爺爺聽了,便會發出洪亮而爽朗的笑聲,笑聲在山谷里傳出很遠。
小程硯看著他笑,雖然不太明白這有什么好笑,但也會跟著咧開嘴。
村里幾乎沒有同齡的玩伴,偶爾有那么一兩個,程硯也提不起興趣去結交。
他更愿意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幾位老爺子下象棋。
那是他單調生活中為數不多的消遣。
楚河漢界間的無聲廝殺,落子時清脆的聲響,老爺子們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又很快和好的情景,都深深吸引著他。
時光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奔跑、問答、觀棋中,不緊不慢地流淌。
轉眼,程硯十二歲了。
父母說要接他回城里上學。
家里還多了一個妹妹程雨,程硯對父母已經感到陌生,對妹妹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唯一舍不得的,是那條陪他跑遍山野的大黃狗。
他哭著鬧著,想把大黃一起帶走。
但父母以城里沒地方安置為由,堅決不同意。
最后,他是被硬生生抱上車的。
車子發動時,他扒著車窗,哭得撕心裂肺,眼睜睜看著大黃追著車子跑了一陣,然后越來越小,最終被揚起的塵土和蜿蜒的山路徹底吞沒。
那個忠誠的身影,就此被定格在童年記憶的盡頭,與那片山野一起,留在了身后。
回到城里的生活是另一種陌生的疏離。
他努力適應著高樓、車流、快節奏和復雜的同學關系。
初二那年,一個平靜的午后,老家傳來消息——老爺爺去世了。
沒有預兆,就像一片老葉子,在秋天悄無聲息地落了。
不久后,老家那邊又發生了地震,老屋成了危房,不能再住人。
后來,zhengfu補貼,老家蓋起了新的磚瓦房,但奶奶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她說要守著她的土地,守著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自十二歲那年離開車站,程硯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片承載了他整個童年、有橘貓臥梁、有黃狗追隨、有爺爺爽朗笑聲的山野,連同那條被塵土淹沒的黃狗和爺爺墳頭的青草,都成了記憶里一個遙遠而沉默的角落。
窗外的陽光在圖書館的地板上移動了一小格。程硯的講述停了下來,聲音平靜,沒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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