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小姐,我等您很久了。”
“準確地說,是等一個值得我出手的人,等了十五年。”
杜先生的聲音溫潤,卻像一記重鼓,敲在婁曉娥的心上。
十五年。
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記憶最深處。那一年,父親離開上海,整個家族的天,塌了一半。
婁曉娥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腦子里一片空白。福伯給出的這張底牌,遠比想象中要沉重。
“您…認識我父親?”她的聲音有些干澀。
“認識。”杜先生推了推眼鏡,走到紅木書桌后,打開了一個暗格,從里面拿出一個用油紙密封的厚重文件袋。“我叫杜建國,是你父親當年的私人法律顧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私人法律顧問。
這六個字,讓婁曉娥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場家宴,那份一個月的‘清房’協議,我都知道了。”杜建國將文件袋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一切,你父親當年都預料到了。”
“他知道婁文彥的貪婪,知道那些旁系親戚的嘴臉。他知道自己走后,你們母女會面臨什么。”
杜建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但婁曉娥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了十五年的憤怒和惋惜。
“我父親他…為什么?”婁曉娥問出了那個困擾了半生的問題。“為什么他那么輕易就放棄了?他明明…”
“放棄?”杜建國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悲涼和無盡的驕傲。“你父親那樣的人,怎么會放棄?”
他解開文件袋的繩子,從里面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帶著外文抬頭的法律文書。
“他不是放棄,他是換了一個戰場。”
杜建國將第一份文件推到婁曉娥面前。
“這是十五年前,你父親以個人名義,在德國專利局為五臺‘普法夫’工業縫紉機申請的財產所有權公證。上面明確規定,這五臺機器的所有權,以及基于它們所產生的任何商業利益,都只屬于他個人。”
婁曉娥的瞳孔猛地收縮。
杜建國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你父親將他名下所有的設計圖稿,包括那些改良旗袍、新式童裝的設計,在香港通過英國的律師行,進行的全球版權注冊。注冊人,依舊是他自己。”
接著是第三份,第四份…
“南京云錦,蘇杭宋錦…你父親當年采購的每一匹頂級面料,都有獨立的采購合同和倉儲協議。法律上,它們是他的私人藏品,不是婁家的家族資產。”
杜建國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有力。
“最后。”他將一份被妥善保管,幾乎沒有一絲折痕的遺囑放在最上面。“你父親的遺囑寫得很清楚。在他離世后,以上所有財產的唯一合法繼承人,是他的獨女,婁曉娥。”
“從法律上講。”杜建國看著婁曉娥,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那個工坊里的一針一線,一寸布料,都與婁家,與你那位三叔公,沒有半分錢的關系。”
“他所謂的‘贈予’,讓你去‘收回’,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轟!
婁曉娥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以為自己是來打一場艱難的奪產之戰,是在絕境里尋找一線生機。
她以為自己拿到的是父親留下的遺產和武器。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
父親留給她的,哪里是什么遺產。
那是一副從十五年前就開始為她量身打造的,堅不可摧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