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秦淮茹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神堅定的自己,深吸一口氣,拿起裝著樣品的小斗篷,推門而出。
她要去敲開上海灘的大門。
幾乎是同時,婁曉娥也走出了招待所,方向卻完全相反。
她沒有去繁華的南京路,而是拐進了另一片更具市井煙火氣的天地。
城隍廟。
香火繚繞,人聲鼎沸。賣梨膏糖的叫賣聲,捏面人的小攤,還有擠在九曲橋上看鯉魚的游客,一切都鮮活而嘈雜。
婁曉娥穿行在人群中,像一滴水匯入河流,毫不起眼。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琳瑯滿目的招牌,最后,定格在一間毫不起眼的老式茶館門頭上。
三個字,一壺春。
她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茶葉清香、點心甜氣和人聲的暖流撲面而來。
茶館里坐滿了人,喝茶的,看報的,聊天的,談生意的。跑堂的伙計穿著白褂子,肩上搭著毛巾,嘴里喊著“來哉”,行云流水般在桌椅間穿梭。
沒人多看她一眼。
婁曉娥走到柜臺前。
柜臺后,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老花鏡的掌柜,正低頭撥著算盤,神情專注,仿佛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先生您好。”婁曉娥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蓋過算盤珠子的碰撞聲。
掌柜的手指沒停,眼皮也沒抬。
“我找杜先生,是福伯介紹來的。”
“噼啪”一聲,算盤聲停了。
但也僅僅是停了。
掌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從老花鏡上方掃了她一眼,眼神平淡無波,像在看一個問路的陌生人。
“這里沒有杜先生,儂尋錯地方了。”
聲音是標準的本地口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第一道門,關上了。
婁曉娥心里一沉,但臉上沒有半分變化。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如果福伯托付的人,是誰都能隨隨便便見到的,那也就不配那句“能翻天”的評價了。
她點了點頭,沒再糾纏。
“那給我來一壺龍井,再要一籠蟹粉小籠。”
她轉身,在靠窗的一個空位坐下。
茶很快送了上來,熱氣氤氳。她卻沒有碰茶杯,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真的只是一個來品茶歇腳的游客。
柜臺后的掌柜,看似在重新整理賬本,但眼角的余光,卻一直沒離開過那個角落。
大概過了十分鐘,久到茶水的熱氣都快散盡。
婁曉娥終于有了動作。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茶盤里溢出的些許茶水里蘸了蘸,然后在深色的八仙桌桌面上,不急不緩地寫下了一個字。
筆畫清晰,結構方正。
婁。
寫完,她便收回了手,繼續端坐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柜臺后,掌柜整理賬本的動作,出現了半秒鐘的停滯。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大半個茶館,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濕漉漉的字跡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平淡,而是一種審視,一種確認。
他放下手里的賬本,對著旁邊一個跑堂的伙l計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后一不發地走出柜臺,向著婁曉娥的方向走來。
茶館里的人毫無察覺,依舊喧鬧。
掌柜走到桌前,沒有看婁曉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開始變干的“婁”字。
“跟我來。”
他丟下三個字,轉身就朝著通往二樓的木樓梯走去。
婁曉娥站起身,將錢和糧票壓在茶杯下,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吱呀…吱呀…”
老舊的木質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二樓比一樓安靜了許多,是幾個用屏風隔開的雅間。掌柜沒有停步,領著她穿過掛著山水畫的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一扇厚重的木門前。
他抬手,極有規律地敲了三下。
一輕,兩重。
“篤,篤篤。”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掌柜便退到一旁,對著婁曉娥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后轉身,又順著樓梯“吱呀吱呀”地下去了。
婁曉娥獨自站在門前。
她知道,這是第三道門,也是最重要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