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預想中的安靜書房沒有出現。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煙味,和“嘩啦啦”的搓麻將聲。
屋里擺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四個男人正圍坐在一起,酣戰正濃。
一個穿著跨欄背心,露著紋身的光頭。
一個油頭粉面,戴著金戒指的生意人。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神情緊張的干部模樣的人。
還有一個,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穿著一身得體的灰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氣質與另外三人格格不入。
當婁曉娥推門進來時,只有那個光頭抬了抬眼皮,一邊摸牌,一邊不耐煩地問。
“做啥?尋誰啊?”
他的聲音,像是砂紙在摩擦。
屋里其他兩人,連頭都沒抬,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牌。
唯有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摸牌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平靜的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霧,落在了婁曉娥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靜,像一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婁曉娥的心跳漏了一拍。
福伯說過,如果前面兩關都過了,見到人了,就報上她父親的小名。
一個除了至親,再無外人知曉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那四道或不耐煩,或審視,或平靜的目光,清晰地開口。
“我找阿燕。”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房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嘩啦啦”的搓麻將聲,停了。
光頭臉上的不耐煩,凝固了。
油頭商人手里的牌,“啪”地一聲掉在了桌上。
那個干部模樣的男人,更是嚇得臉色發白,身體微微發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轉向了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男人沒有理會旁人。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婁曉娥的臉上,那口深井般的眼眸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懷念,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了然。
他緩緩地,將手里剛剛摸到的那張“八萬”,放回了牌堆里。
然后,站起身。
他對桌上另外三人擺了擺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語氣說。
“今天到此為止,散了吧。”
光頭和油頭商人如蒙大赦,連籌碼都來不及收,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就往外走,路過婁曉娥身邊時,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那個干部模樣的男人走在最后,他對著金絲眼鏡男,敬畏地鞠了一躬,才小跑著跟了出去。
剛才還喧鬧不堪的房間,瞬間只剩下婁曉娥和那個男人。
男人走到一旁的書架前,輕輕按動機關,整面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了一個更加幽靜雅致的里間書房。
里面沒有麻將桌,只有滿墻的書,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和兩把太師椅。
“請。”
男人對婁曉娥做了一個手勢。
婁曉娥走了進去。
男人跟在她身后,將暗門緩緩合上。
外界的一切喧囂,被徹底隔絕。
書房里,只剩下兩人相對的呼吸聲。
男人走到書桌后,沒有坐下,只是轉身,隔著一張書桌,靜靜地看著婁曉娥。
他看了很久。
久到婁曉娥都開始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對。
終于,他開口了。
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婁小姐,我等您很久了。”
他頓了頓,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
“準確地說,是等一個值得我出手的人,等了十五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