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間里,悶得讓人發慌。
昨夜的羞辱和今天的蠻橫,壓得秦淮茹胸口發悶。
“曉娥,這根本就是個死局。”秦淮茹的聲音沙啞,帶著挫敗,“他們就是一群無賴,道理講不通。三叔公擺明了就是看我們笑話。”
婁曉娥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沒有回頭。
“我們錯了。”
許久,婁曉娥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秦淮茹一愣。“我們沒錯!錯的是他們!”
“我說的不是對錯。”婁曉娥轉過身,直視著秦淮茹。“我們錯在,從一開始就踏進了他們畫好的圈套。我們是‘婁家大小姐’和‘童裝公司總經理’,這個身份,決定了我們只能跟婁文彥在牌桌上對話。而院子里那些人,他們根本不上桌,他們只會掀桌子。”
“對付流氓,不能用紳士的辦法。”
婁曉娥看著秦淮茹,眼神飄遠,似是在想別的事。“淮茹,你還記得院子里那個老裁縫嗎?”
秦淮茹心頭一動,那個在角落里沉默縫補的身影,瞬間清晰起來。
“記得。他好像很怕那些人。”
“對。他跟那些人不一樣。”婁曉娥走到秦淮茹面前,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從明天起,我不再去老宅。你去。”
“我?”秦淮茹指著自己,滿臉不解。
“對。你不是‘秦總經理’。”婁曉娥一字一頓,說出了一個全新的身份。“你是一個來自北京,想在上海找老師傅學點真手藝的,普通的服裝廠技術員。”
第二天,秦淮茹沒有再穿那身體面的卡其布外套。
換了一件樸素的灰色襯衫,手里拿著一個小布包,獨自一人再次踏進了那座掛著“雙鳳朝陽”門頭的院落。
院子里依舊烏煙瘴氣。
打牌聲,咒罵聲,瓜子皮落地的聲音,混成一團。
看到秦淮茹一個人出現,那些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嘲弄的笑意。
“喲,怎么著?大小姐不敢來了,派個下人來打前站?”那個帶頭的流氣男人站起身,攔住了去路。
秦淮茹沒看那人,甚至沒理會周圍所有的聲音。
目光徑直投向角落。
那個老人,依舊坐在那架老舊的縫紉機前,低頭忙碌。
秦淮茹繞過那個男人,快步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師傅,您好。”
清脆的聲音,讓院子里的嘈雜都停頓了一瞬。
老人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一絲茫然和警惕。
秦淮茹沒有提房子的事,也沒有說任何多余的話。
從布包里拿出一件半成品的童裝坎肩。
坎肩的領口處,有一道復雜的花邊,她故意留下幾針沒有縫完。
“老師傅,我叫秦淮茹,是北京服裝廠的。我們廠里最近在攻克一種新的鎖邊針法,叫‘盤云扣’。我學了好久,總是在收尾的地方處理不好,針腳會散。”
秦淮茹把坎肩遞過去,姿態放得極低。“我聽人說,上海的老手藝人藏龍臥虎。今天路過這里,看見您…您就像個行家。能不能……請您指點我一兩針?”
一番話,說得懇切又專業。
院子里的人都聽傻了。
什么盤云扣,什么鎖邊針法,他們一個字都聽不懂。
那個流氣男人更是滿臉錯愕,準備好的一肚子臟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這女人是來干嘛的?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件坎肩上。
當看到那個未完成的“盤云扣”時,眼神明顯變了。
那是一種手藝人看到知音的眼神。
沒有接話,只是伸出那雙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接過了坎肩。
拿到手里,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又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針腳。
許久,才用沙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說出了第一句話。
“這個料子是蘇杭那邊過來的三層棉紗。現在不好找了。”
秦淮茹眼睛一亮。“老師傅好眼力!這確實是我們在一個老師傅的庫房里淘換出來的,就剩了那么一匹。”
“針腳還算穩,就是手勁不勻。收尾的時候,線要先過一道蠟,才不會松。”
老人說著,從旁邊的小抽屜里拿出一塊蜂蠟,熟練地將針線在上面過了幾下。
然后,腳踩踏板,縫紉機“嗒嗒嗒”地響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卻有一種行云流水般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