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剛亮。
昨夜那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余波還留在房間的空氣里。秦淮茹幾乎一夜沒睡,腦子里反復盤旋著三叔公那張笑瞇瞇的臉,還有那句“清清楚楚地收回來”的最后通牒。
“曉娥,我們今天真的要去?”秦淮茹的聲音有些干澀。
婁曉娥正在鏡子前梳頭,她將頭發利落地扎成一束馬尾,動作干脆,沒有半分遲疑。
“去。”她只說了一個字,然后從鏡子里看著秦淮茹,“怕了?”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搖搖頭,又點了點頭。“那地方現在就是個龍潭虎穴。”
“那就更要去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穴里的老虎,長了幾顆牙。”婁曉娥轉過身,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走吧,秦總經理,上班了。”
她們沒有坐車。
從靜安區的招待所出來,兩人一路步行,穿過寬闊的馬路,拐進越來越窄的巷弄。現代都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兩邊的石庫門建筑連綿起伏,斑駁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空氣里飄散著一股潮濕的、屬于舊時光的味道。
最終,她們在一扇雕花的石制門頭前停下。
門頭上的雕花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稀還能辨認出是“雙鳳朝陽”的圖案,透著當年的氣派。朱漆大門緊閉,銅制的門環上落滿了灰塵。
這里,就是婁曉娥長到十幾歲的地方。
秦淮茹能感覺到,身邊的人,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婁曉娥伸出手,卻遲遲沒有去推那扇門。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秦淮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陪著。
過了許久,婁曉娥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將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推開。
“吱呀……”
一聲悠長的,仿佛來自上個世紀的呻吟,劃破了弄堂的寧靜。
門后的景象,讓婁曉娥的腳步,瞬間凝固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墻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樹,枝葉比記憶中更加繁茂,只是樹干上多了許多歲月的刻痕。
院子中央那口青石古井,井口邊緣被繩索磨出的凹痕,似乎還是當年的模樣。
她仿佛看見,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圍著那口井追逐嬉鬧。她看見,父親穿著長衫,坐在石榴樹下的藤椅里,手里捧著一卷書,不時抬頭,對著她露出溫和的笑。
一幕幕消失的畫面,爭先恐后地涌入腦海。
那份被強行壓抑了半生的近鄉情怯,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婁曉娥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然而,這份屬于過去的溫情,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喲,來了啊?”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男聲,將她從回憶里狠狠拽了出來。
院子里,東倒西歪地坐著、站著七八個人。他們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牌,還有一個男人,正光著膀子,用井水擦洗身體。
當婁曉娥和秦淮茹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對了過來。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善意,全是赤裸裸的打量、挑釁和看好戲的輕浮。
一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兩人面前。他上下打量著婁曉娥,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
“你就是那個什么大小姐?”
婁曉娥眼中的溫熱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她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