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也不在意,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噴在婁曉娥的臉上。“想讓我們搬走?可以啊。”
他拖長了音調,目光掃過院子里所有人,然后慢悠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外面。
“先給我們每家每戶,在南京路上買套房。不然,免談!”
“對!免談!”
“想讓我們走,沒那么容易!”
院子里瞬間炸開了鍋。嗑瓜子的女人把瓜子皮吐了一地,打牌的男人把手里的牌重重摔在桌上,那個光膀子的漢子更是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露出一身橫肉。
他們就是三叔公安插在這里的“釘子”。
每一顆,都淬著無賴和貪婪。
秦淮茹氣得渾身發抖。南京路的房子?虧他們說得出口!這根本就不是談判,這是明搶!
她剛想開口理論,卻被婁曉娥伸手攔住了。
婁曉娥的目光越過面前這個流里流氣的男人,看向院子里每一個人。
“這房子,是婁家的祖產。你們住了這么多年,已經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現在讓你們搬,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找地方,已經仁至義盡。”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屁的祖產!”那男人嗤笑一聲,“我們只認三老爺!三老爺讓我們住,我們就住!三老爺讓我們走,我們才走!你算個什么東西?”
“就是!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野丫頭,也想來當家做主?”一個尖利的女聲附和道。
羞辱和謾罵,像臟水一樣潑了過來。
整個院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泥潭。而她們兩人,就站在泥潭的中央,寸步難行。
婁曉娥的臉色越來越冷,她握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預想過會很困難,卻沒想過,會是如此不堪的局面。這些人,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蒼蠅,根本不和你講道理。
就在這片嘈雜和混亂之中,秦淮茹的目光,卻被角落里的一個景象吸引了。
在天井一角,一個幾乎被陰影完全覆蓋的地方。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架樣式古舊的縫紉機前。
那是一架蝴蝶牌的老式縫紉機,黑色的漆面已經磨損得露出了木頭本色。
老人佝僂著背,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著頭,專注地縫補著一件衣服。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針,都顯得格外認真。
周圍的爭吵聲震天響,他卻仿佛置身事外,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臺吱呀作響的縫紉機,和指尖穿梭的針線。
秦淮茹注意到,他的臉上,沒有院里其他人那種貪婪和蠻橫。
只有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落寞。
以及一絲藏在落寞深處的,不易察覺的畏懼。
當那個帶頭的男人說出“我們只認三老爺”時,秦淮茹清晰地看到,老人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人……有問題。
秦淮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沒有聲張,只是將這個沉默的,與整個院子格格不入的身影,牢牢記在了心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