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無聲地滑到招待所門口。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他沒有下車，只是搖下車窗，對著門口的婁曉娥和秦淮茹，微微點了點頭。

秦淮茹的心跳得厲害。

這陣仗，比她在電影里看到的還要講究。

車子穿過霓虹閃爍的南京路，拐進一條被法國梧桐覆蓋的幽靜馬路。路兩旁，一棟棟風格各異的花園洋房在夜色中靜靜矗立，仿佛一個個沉睡的貴族。

最終，車停在一棟三層高的白色洋房前。

鐵藝大門緩緩打開，門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秦淮茹跟著婁曉娥下車，腳踩在柔軟的草坪上，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步都發虛。

客廳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光線照在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身上，每個人手里的玻璃杯都折射著細碎的光芒。

當她們兩人走進去時，客廳里原本低低的交談聲，瞬間消失了。

十幾道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和輕蔑，齊刷刷地落在她們身上。

秦淮茹和婁曉娥都穿著來時那身最體面的藍色卡其布外套。這身在北京已經算得上時髦的衣裳，在這里，卻像是兩個誤入舞會的灰姑娘，與周圍格格不入。

秦淮茹緊張得手心冒汗，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婁曉娥。

她沒有看秦淮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淡笑。那份從容，仿佛她不是被審視的對象，而是這里真正的主人。

秦淮茹那顆慌亂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哎呀，是曉娥侄女吧？快過來，讓三叔公看看。”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人群分開，一個身穿暗色絲綢對襟衫的老者走了出來。他約莫七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癯，臉上掛著和藹可掬的笑容，看上去就像個鄰家慈祥的老爺爺。

他就是婁文彥，婁曉娥的親三叔。

“三叔公。”婁曉娥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好，好。長大了，跟你父親年輕時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婁文彥笑著，目光轉向旁邊的秦淮茹，“這位是？”

“這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們曉娥童裝的總經理，秦淮茹。”婁曉娥鄭重介紹道。

“秦總經理，歡迎歡迎。”婁文彥客氣地點頭，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一場看似其樂融融的家宴，在長長的紅木餐桌上展開。

精美的菜肴流水般送上，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輕輕晃動。

桌上的人，都在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打量著這兩個來自北京的“客人”。

酒過三巡。

一個打扮時髦，燙著精致卷發，嘴角帶著一絲傲氣的年輕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開了口。

“哎呦，這就是大哥的女兒啊？這么多年不見，都長這么大了。”她看著婁曉娥，話卻是對著滿桌人說的，“聽說你在北京自己開了個小作坊，做童裝？真是不容易呀。”

“小作坊”三個字，被她咬得特別重。

秦淮茹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那女人像是沒看到她們的反應，繼續笑道：“我們家德興在香港做電子生意，一年也賺不了多少，換算過來，也就夠你們開一百來個那種小作坊吧。哎，男人沒本事，真是愁人。”

話音一落，桌上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

羞辱。

這是毫不掩飾，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婁曉娥和秦淮茹的臉上，等著看她們的笑話。

婁曉娥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她甚至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仿佛對方談論的，是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但她身邊的秦淮茹，卻不一樣了。

在最初的緊張和憤怒之后，一股莫名的火焰從秦淮茹的心底燒了起來。

她們可以看不起自己，但她們不能看不起“曉娥童裝”。

那是曉娥的心血，是院子里幾十個女人賴以生存的希望，是她秦淮茹如今全部的尊嚴和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