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在夜風里忽明忽暗的煤油燈,只亮了兩個晚上,就熄滅了。
就好像胡同里一個不起眼的浪花,翻了一下,又歸于平靜。
羅曉軍沒有特意去打聽,日子照舊過。
“曉娥童裝”的名聲經過那場公開抽檢,算是徹底在京城里立住了。百貨公司的訂單一次比一次大,秦淮茹拿著算盤,手指頭撥得飛快,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的氣氛也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錢袋子鼓了,人心就穩了。之前那種為了幾分錢的布頭都要計較的緊張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來的篤定和盼頭。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于院子之外。
胡同里的人們看四合院這一家子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以前是羨慕,是嫉妒,還夾雜著些許疏離。現在,是實實在在的親近和敬佩。
特別是住在斜對門,就是那間亮過兩晚燈的破屋里的小伙子。
大伙兒都叫他小馬。
小馬是個悶葫蘆,在胡同里住了快一年,沒見他跟誰紅過臉,也沒見他跟誰說過幾句熱絡話。每天就是低著頭上班,低著頭下班,像個透明人。
可這幾天,他變了。
早上出門,碰到在院門口掃地的傻柱,他會主動停下來,有些笨拙地打個招呼。
“何…何師傅,早。”
“嘿!小馬早啊!”傻柱嗓門大,一嗓子能傳出半條胡同,“吃了沒?沒吃我這兒鍋里還有棒子面粥!”
小馬總是被這熱情嚇得連連擺手,紅著臉快步走開。
他好幾次路過時光小鋪,都想進來,可走到門口,又猶豫著走開了。那感覺,就像一只想靠近火堆取暖,又怕被燙到的小動物。
這天下午,鋪子里沒什么人。婁曉娥去百貨公司對接新款秋裝的樣品了,秦淮茹在里屋核對賬目。
羅曉軍正坐在那把專屬的安樂椅上,手里拿著一塊手表機芯,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校對著齒輪。
鋪子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是小馬。
他看到鋪子里只有羅曉軍一個人,似乎松了口氣,這才走了進來。
“羅…羅大哥。”
“小馬啊,坐。”羅曉軍沒有抬頭,手里的活計沒停,只是朝旁邊的板凳示意了一下。
這種不過分熱情的態度,反而讓小馬放松了不少。他在板凳上坐下,手在褲縫上搓了又搓,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鋪子里一時間只有機芯齒輪輕微的嚙合聲,和秦淮茹在里屋撥打算盤的清脆聲響。
過了好半天,小馬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都磨毛了,看得出來被反復揣摩過無數次。
“羅大哥,我…我有點事,想不明白。”小馬的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煩惱。
羅曉軍這才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那封信。他沒有拆開,只是看著信封上那個有些潦草的收信人地址。
“家里來的?”
“嗯。”小馬點了點頭,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話也多了起來,“是我爸寫的。他…他那個人,一輩子都要強。信里一個字都沒說想我,可句句都透著那個意思。”
他開始有些激動地模仿信里的語氣。
“說什么天冷了,腿又開始疼了,下不了床。說什么鄰居家二牛從部隊探親回來了,給他帶了兩瓶好酒。還說什么家里的老母雞又開始下蛋了,攢了一籃子,也不知道給誰吃…”
小馬越說越來氣,一拳捶在自己膝蓋上。
“他就是這個臭脾氣!想讓我回去看看,就直說唄!非要這么拐彎抹角的!好像我這個做兒子的,一點都不孝順,非要他三催四請才肯回去一樣!”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都有些紅了。
秦淮茹聽見動靜,從里屋走了出來,看到小馬激動的樣子,有些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