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女孩。
一個大學時期的女同學。
他甚至記不起她的全名,只記得大家都叫她“林同學”。
她非常安靜。
安靜到幾乎沒有什么存在感。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或者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
她從不主動和人說話,上課也從不回答問題。
她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連衣裙,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
記憶里,她好像永遠都低著頭,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寫字。
羅曉軍和她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唯一的一次對話,是在圖書館里。
那天他為了找一本關于相對論的德語原版書,跑遍了整個圖書館。
最后,就是在這個幾乎沒人去的頂樓閱覽室里,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正坐在窗邊,面前攤開的,就是他找了很久的那本書。
他走過去,問她可不可以借閱一下。
女孩抬起頭,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襯得她眉眼格外柔和。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書推了過來,臉頰上有一絲很淡的紅暈。
然后就匆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了。
從那以后,羅曉軍再也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直到畢業,他都沒有再特別留意過這個安靜的女同學。
沒想到,幾十年后,以這樣一種方式,收到了她“寄”來的信。
一整盒,從未寄出的信。
“曉軍?你想起什么了?”
婁曉娥看到丈夫臉上的神情,輕聲問道。
羅曉軍回過神來,他看著手里的信封,點了點頭。
“我想起來了。”
他把信放回盒子里,重新系好絲帶。
“這是我大學一個同學寫的。”
“同學?”傻柱來了興趣,“男同學女同學啊?”
羅曉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爸爸,那信里到底寫了什么秘密啊?”
羅安寧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咱們回家再看吧。”
婁曉娥開口提議。
“這里又冷又潮,光線也不好。咱們不能在這兒看這些信,對寫信的人不尊重。”
“對對對,嫂子說得對。”傻柱連連點頭,“回家,回家看。這么有文化的東西,得洗干凈手,泡上壺好茶,坐得端端正正地看。”
秦淮茹也覺得應該這樣。
這些承載著一個人多年心事的信件,不應該在這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被草草打開。
羅曉軍把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
“走吧,我們回家。”
一家人原路返回。
當他們從那扇低矮的小門里走出來,重新回到一樓大廳時,都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外面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戶照進來,溫暖又明亮。
那個管理員還在桌子后面打盹。
羅曉軍走過去,把那包沒開封的大前門,又從管理員的口袋里拿了出來,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沒再拿新的東西,只是把原本屬于傻柱的東西拿了回來。
管理員被這動靜驚醒,看到桌上的煙,又看到羅曉軍一家人,愣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謝謝您。”羅曉軍客氣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管理員把煙又揣回兜里,沒再多說什么。
一家人走出了這棟老樓。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地下室帶來的那股陰冷寒氣。
回去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兩個孩子玩累了,靠在媽媽的懷里睡著了。
傻柱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淮茹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羅曉軍懷里那個紅色的木盒子上。
婁曉娥則安靜地靠在丈夫的肩頭,一只手輕輕搭在他抱著盒子的手臂上。
她沒有問那個同學是男是女。
也沒有問信里可能會寫些什么。
她只是覺得,能陪著丈夫,一起找回他遺失的這一段過去,就很好。
羅曉軍抱著盒子,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心情很平靜。
作為一個經歷過世事的人,他明白,這個盒子里裝的,不是什么愛恨情仇。
那是一個年輕的生命,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用自己唯一的方式,記錄下的一段青春。
一段屬于她自己,也悄悄關聯著別人的,無聲的往事。
這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值得被鄭重對待。
這份遲到了幾十年的新年禮物,終于要被打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