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堂主。”
卜天烈抱拳行禮,聲音有些緊。
李知涯走到桌邊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什么事這么急?”
卜天烈沒坐。
他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片凝重的陰影。
“李堂主,”卜天烈開口,聲音干澀,“我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
李知涯以為他要賣關子,接話道:“還有一個好消息,讓我先聽哪個是嗎?”
卜天烈搖搖頭。
他抬起頭,看著李知涯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不,是還有一個更壞的消息。”
李知涯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小廳里突然靜得可怕。
油燈的燈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跳動,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門外隱約傳來前堂食客的喧鬧聲,推杯換盞,說說笑笑,仿佛另一個世界。
李知涯看著卜天烈,許久沒有說話。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將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小廳里靜得能聽見門外遠處跑堂的吆喝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在敲什么喪鐘。
卜天烈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李知涯卻突然抬手,搶在他前面出聲:“既然都是壞消息――”
他發覺自己聲音有點啞,就清了清嗓子:“那就先說不那么壞的吧。循序漸進著來。”
卜天烈愣了愣,點點頭。
“是宣慰司放出的風聲。”
卜天烈壓低聲音:“說朝廷準備從呂宋本地幾個大部落中,挑選合適人員擔任宣慰使。”
李知涯的屁股剛挨到椅子,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彈起來。
“什么?”他聲音拔高了,“土著?宣慰使?”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李知涯站著,雙手撐在桌沿,指節發白:“老子好不容易把這幫猴子打服,結果他他媽反倒要騎到老子頭上來了?”
卜天烈縮了縮脖子,但沒后退:“李堂主息怒,這也是……規矩使然。”
李知涯詫異:“規矩?”
卜天烈解釋:“咱們大明,宣慰使‘皆以其酋長為之’。這是祖制,明文寫的。‘以夷治夷’嘛。”
李知涯瞪著卜天烈,胸脯起伏。
卜天烈繼續說:“雖然宣慰使必須由土官擔任,但朝廷在宣慰司里也不是全無抓手。
佐貳官職――同知、副使、僉事這些,可以由朝廷直接任命流官擔任。
您和姚大人不都是指揮僉事么?
所謂‘土流并治’。
還有經歷司的經歷、都事這些首領官,也多由流官擔任,管具體行政事務。
不過嘛……”
“不過什么?”
“不過您想想,”卜天烈抬眼看李知涯,眼神復雜,“您是什么出身?
尋經者,招安來的,在朝廷眼里那就是‘逆亂’。
他們能給您個僉事做,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現在要選宣慰使,朝廷怎會照顧您的情緒?
肯定是――”
“怎么膈應我怎么來。”李知涯替他把話說完。
說罷,他松開撐著桌沿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木頭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
心知肚明。
洗白上岸,這點委屈不能不忍。
李知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試圖把那股窩火壓下去。
“行。”他覺得可以稍稍將聲音放平一些,繼續問:“那更壞的消息呢?”
卜天烈沒立刻回答。